远看脸,近看腰,不远不近看窝腰。这是冀东平原上评价村妇的谚语。孟兰在村里就算是有姿色的。看脸,看腰,她都是个美人的模样。走在麦田里,就更显出一种淳朴的美丽。谁见过这一大片麦田?荒火是由河坡烧过来的。燃烧的荒草腾起浓烟。好在风势由西向东,否则火苗儿就将麦田引着了。孟兰搀扶着男人三强缓缓走过来,闻到了呛鼻子的草味烟味儿。男人三强猛猛地咳起来,胸膛里是空空的哑音。孟兰疼爱地捶了几下他的后背,问,咱绕道走过去吧? 男人三强摇摇头,止住咳,看见村民王连喜独坐在河坡喝酒。孟兰顺着三强的目光望去,叹道,这个狗东西,火准是他放的!三强蜡黄的脸膛冷肃起来,眼神充满怨恨。 王连喜好像发现了她们,举着酒瓶子吆喝。孟兰瞪了王连喜一眼,强拉着三强走了。紧走了几步,火焰和浓烟就被甩淡了。孟兰知道,三强是恨连喜的。 三强扭头苦笑说,孟兰,俺死了,你会嫁给连喜吗?孟兰眼睛红了,很快捂住三强的嘴,意思是说你怎么会死呢?还有,俺孟兰怎么能看上他呢? 三强又说,孟兰,俺死了,面粉加工厂,你还管吗?孟兰承诺般说,俺会让加工厂活起来!她盯着他的眼睛。 三强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嘴上咸咸的。冷风很快将男人的眼泪吹干了。他咬着流来流去的咸水,对心中那个魔鬼在心里叫喊,老天爷,你为啥不让俺活哩! 他觉得黄昏的平原上弥漫着草药味儿。 孟兰搀扶三强回家走着。他们是刚从邻村来,那是孟兰的娘家。脚下疯长着模模糊糊的杂草。原野,近看却无的杂色还难以掩盖夏日的青黄,只有孟兰穿着的红底紫花的夹衣,在天地间略添了一抹亮色。起风了,干巴巴的风不时扬起一股沙土,直往他们的嘴里钻。树棵里的乌鸦呱呱叫着,从头顶掠过,遥遥扑向就要燃尽的残阳。孟兰扭头看见男人的眉毛、胡子都染成了浑黄的沙土色。三强吐着嘴里的沙土,空腔儿的咳嗽声竟捣酸了孟兰的鼻子。孟兰将身子贴紧了他,说,咱们回家吧。男人三强没理她,依旧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沙土,然后缓缓蹲在路旁,孟兰也只好陪着男人蹲着。 不远处,连喜赶着马车移过来。车后扎着一捆乱蓬蓬的干草。失去鲜绿、泛着青色的干草在风里发出揉纸船的沙沙声。 三强悻悻地扭头看连喜。孟兰明醒了男人的心思,站起身喊住连喜。她搀扶男人坐上了连喜的草车。连喜赶车笑问,三强哥是咱村大企业家,放着小轿车不坐,咋在田里走哇?三强轻轻一叹,没有答话。孟兰说,轿车顶账啦,加工厂也关门啦。连喜一拍自己的葫芦头,情知自己说走了嘴。一路上连喜不再问话,怕碰着三强心里的疼处,只是闷闷地哼着民歌。孟兰和男人嗅到了一股清淡的草香。孟兰听婆婆说过,三强就出生在他父亲的草车上。 到家的时候,孟兰发现婆婆烧好了香草水。村里的土法儿,患了肝病的人要用香草水擦身子。三强是六年前患上这病的。这几年孟兰陪他跑遍城市的大医院,可是三强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了。厂子完了,积成三强的一块心病。他肝硬化了,脸色紫黑紫黑的。孟兰默默地落泪,她与婆婆的心情一样,盼着工厂起死回生。孟兰常常翘起头向远方的黑暗眺望,企盼神秘的天外来一笔外援,救救加工厂,救救三强。婆婆端着滚烫的香草水进屋来。三强瞅见香草水,就烦乱地嚷着,我不洗了,死吧,早早让我死吧!孟兰望着流泪的婆婆,强忍着怒火。三强嚷累了,孟兰就给他一件一件脱衣服。三强瘦瘦的身体僵住,肚子里的腹水咕咕叫着。孟兰不敢细瞅。三强瞅见自身的胳膊腿、胸脯,被滚烫的香草水所沐浴,喉咙里发出一阵快活的怪叫。在男的吼叫声里,孟兰心里盘算着这个家明天的出路。 男人睡了。孟兰几乎整夜不曾入眠。白天里,三强逼着她跟他离婚。她知道,男人死后有一屁股债务,怕连累她。孟兰死活不依。她说人死债不能死。她想撑住这个厂,这个家。后半夜了,窗外鸡笼里鸡们像弹板花似地咕咕着。孟兰终于想到自己父亲的一句话,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阎王老子把你托生,大灾大难都不能夺去你的福分!孟兰迷迷糊糊睡着了,在天亮之际,她竟悚然惊呼了一声,自己把自己吓醒了。 天不亮就动身,孟兰是搭连喜的摩托车进城的。 连喜的摩托车直接驶到了白山市直属粮站,粮站也有一个粮食加工厂。上午十点钟左右,这里还没有一点动静儿。孟兰和连喜悄悄溜进去,冲着空空的车间吼道,有人吗?回音嗡嗡的,没人应声。几只鸟被喊声吓飞了。 孟兰的心全凉了。她是来找粮站粮食加工厂厂长赵一光的。赵一光与她男人是拜把子哥们儿。三强的米面厂就是赵一光帮助建起来的。赵一光过去是村里的知青,还认了三强娘做干娘。孟兰指望赵一光这块云彩下雨,看来是非常不实际了。她终于明白了,男人来过,三强从城里回去之后就心灰意冷了。城里的厂子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再也帮不了男人了。她鼻子酸酸的,强忍住眼眶里滚动的泪水。 孟兰,别急,俺有办法找到赵厂长!他们厂里有工人跟俺一块炒股呢。连喜粗声野气地说。连喜是村民组长,平时对孟兰很有好感。他媳妇去年秋后病逝了了,自己懒得在村里呆,就跑城里炒股来了。 孟兰问,连喜啊,你在城里炒股?挣钱吗?连喜嘿嘿一笑,挣,不挣钱,炒个啥劲?孟兰疑惑地瞅着连喜。 她想,拿钱炒钱,终归是老鼠背上生疮,发不大。连喜拉她坐上摩托,笑着,孟兰,跟我到证券交易所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孟兰坐上摩托说,俺是来找赵厂长的,他就是帮不上俺们,至少也得见他一面吧。连喜笑道,赵厂长家住哪里,俺不知道,到了证券公司找到他们厂的工人兄弟,不就可以顺藤摸瓜了吗?孟兰心心思思地跟连喜走了。 到了证券公司交易大厅,孟兰眼都晕了。电子屏幕底下,围着乱哄哄的炒股的人。孟兰嗅到了恶心的人肉味儿。她东张西望的时候,连喜转眼就从她身边溜走了。她有些发慌。再一扭头瞅见连喜领着一个瘦高的城里人挤过来。连喜说,孟兰,叫刘哥,他是赵一光厂里的工人。孟兰抬起头,喊了一声刘哥。连喜大咧咧地说,大刘,你们厂咋连个人影也没有哇?大刘边吸烟边骂,我们这破厂,没资金,一阵儿优化组合,一阵儿重新承包,也没弄出个模样儿来,半年不开支了。孟兰急急地问,那赵厂长呢?大刘说,唉,要说赵厂长可够倒霉的,企业还有转机的那阵儿,他是副厂长,丫环带钥匙,当家做不了主,轮 到他当上厂长,厂子就像烂透了臭西瓜,没救儿啦! 孟兰的心肠比棉花还软,听着听着就抹眼泪。连喜问,刘哥,这赵厂长人呢?大刘说,外地讨账去啦,他想把拖欠工人的工资补上。孟兰不由多生一段愁肠,瞅了大刘和连喜一眼,讷讷地说,你们炒股吧,俺给三强抓点中药就坐公共汽车回去啦。说完,她拖着沉沉的身子走了。连喜望着孟兰的背影叹了一声。 孟兰步行到了中药店,为男人买了药,扭头往外走时,瞅见连喜领着赵一光进来了。她愣了愣,心里充满了意外相逢的愉快。赵一光微笑着喊了一声孟兰。孟兰发现赵一光还那么朴实,高大的骨架透出往日健壮的轮廓。她瞅见他灰色的衬衫内缠着白绷带,担心地问,赵大哥,你脖子咋弄的?赵一光憨憨一笑,说起来窝囊,要账被人打啦!唉,我这个厂长啊,大头鱼背鞍子,成闯江湖的啦!孟兰鼻子酸酸的不再问了。赵一光问了问三强的病情。孟兰暗着脸说,怕是三强熬不过年头啦,肚子都有腹水啦。赵一光劝说,别说丧气话,三强是你们深井村的一条好汉,能挺过来的。孟兰啜啜地哭了,其实,村里人和家里人,谁不盼三强好起来?再加上厂子那个累赘,里应外合,真真把三强往死路上逼了。俺今儿来找赵大哥,是背着三强来的。他不让俺找你,知道你也难哩!赵一光脑袋一胀,呼吸沉重,两只脚沉如铁犁了。这些天,赵一光一直反思自己走过的路。赵一光厂红火那阵儿,他出面帮过好多地方。他们完了,那些被他帮助过的地方也瘫了。加工厂是国营企业,啥先进都当过,啥锦旗都扛过。曾有一程子,老厂背着老的携着小的。过了许久,赵一光说,孟兰,先给三强兄弟治病当紧,工厂的事,我们共同想办法。穷人乍富,挺腰腆肚!孟兰不愿听赵一光这番虚头巴脑的话,她站了一会儿说,赵大哥,俺先回去啦,你忙吧。赵一光摇头说,这叫啥话?到我家里去,我赵一光没钱请你进大饭店,到家里吃点便饭总可以吧?再说,咱们核计核计,总会有路子的!孟兰摇头挣身,还是被赵一光拽住胳膊。连喜知趣地躲开了。孟兰迟迟疑疑地跟赵一光去了家里。 孟兰过去在她男人厂里做会计,经常到城里找赵一光。过去,她去的都是赵厂长的办公室。进他的家这还是第一回。赵一光家里装饰之阔,是她没有想到的。她怯怯地不敢下脚,赵一光笑呵呵地拉她坐下来。孟兰就不再东张西望,闷闷地坐着。赵一光从冰箱里拿出饮料让孟兰喝。赵一光坐在沙发上,吸着烟说,孟兰啊,你是不是感到我们家装修挺阔啊!孟兰说,是哩,跟宾馆似的。赵一光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厂长,是一个贪赃枉法之徒?孟兰慌慌地摇头说,赵大哥是好人。赵一光重重地吐了口烟说,孟兰妹妹,我有两套房子,这儿是你嫂子杨虹操办的。她三年前就看不起加工厂,把关系调到外经委,当了三产经理的。如今人家是阔奶奶,我成穷光蛋啦!孟兰直夸嫂子杨虹是能干的女人。赵一光说,虽然说,在城里将安乐窝弄阔的不在少数,可我赵一光不喜欢这样。弄得我都不敢把工友们往家里领。不知内情的人,会把你哥我看歪的,会骂我赵一光把加工厂吃黄了。孟兰讷讷地说,骂你的人,得是多糊涂的人哩。赵一光嘴角有种拉不开移不动的感觉。他说,过去呀,工人一发烧,厂长就头疼,工人一头疼,厂长就得屙稀!眼下,是市场经济,市场一发烧,厂长就头疼啊!他正滔滔不绝地说着,腰间的犅犘机响了。他低头一看,就顺手抓起电话。打完了电话,赵一光恨恨地骂了一句,供电局来厂里收拖欠的电费,电工喝了酒,愣是将供电局人打了。孟兰着急地站起身说,赵大哥,你快去厂里吧。赵一光顿了顿说,孟兰,我去一下,你可得在家等我回来吃午饭。 孟兰摇头说,俺得回去啦!赵一光沉了脸,吼,不行,到了城里就听我的!回来我还有正事儿跟你商量! 说完他扭身出门,将防盗门锁上了。 孟兰又呆呆地坐下来。她喝了一口饮料,一扭头,竟望见了镜子里有自己一张苍白的脸。男人的病熬得她瘦弱而疲倦。她原本是乡里出名的美人。 眼睛亮得像灯笼,胸脯鼓鼓的,腰肢柔软。在村里,不仅是村里,她走到哪儿都有男人为她动心,都有男人为她效劳。连喜一直把她当成梦中情人。赵一光也很喜欢她的。赵一光对她的喜欢是来自家庭的。 那时赵一光在深井村当知青,住在三强家。孟兰常到三强家里来。三强娘为他们熬粥、洗衣。冬雪天里,赵一光野外做业,饥一顿饱一顿的,患了严重的胃病。三强娘让儿子背上猎枪打兔子,老人用兔子皮一针一线缝成一件皮坎肩儿。赵一光穿上皮坎肩儿,身子暖和了。他得感谢老人,离开深井村时,他认三强娘做了干娘。以后赵一光仍时常到村里看望老人。如今农村离他越来越远,可他总也忘不掉深井村无边无际的乡情。 孟兰的目光从镜子移向墙角。那里有一张黑白照片吸引了她,她站起身走过去。这张发黄的照片是赵一光在乡下照的。赵一光斜躺在一辆草车上吹箫。草车背后的土房子就是深井村。麦场上的麦秸垛,垛旁摆着石碾。看见照片,仿佛能闻到草车里散发着牛粪的气味,也散着小麦的熟香。赵一光面带微笑,露一口白牙。可孟兰却猜不出赵一光吹的是啥曲子。此刻,他无论吹啥曲子,她想来都是忧伤的。 这时候,防盗门响了。孟兰热热地喊了一声,赵大哥,你可回来啦!没有回应。当孟兰扭回头时,却看见一张女人阴冷多疑的脸。孟兰心尖儿打了个哆嗦,喃喃问,你就是杨虹嫂子吧? 杨虹冷冷地问,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俺是深井村的三强媳妇,叫孟兰。孟兰笑着说。 哦,是你。杨虹盯着怯怯的孟兰,接着说,是赵一光带你进来的?他人呢? 去厂里处理点事儿,他说就回来。孟兰说。 杨虹示意孟兰坐下,自己洗了洗手说,赵一光是不是给你办事儿去啦?我知道,给你们办事他最热心。他混到这个份上,都是七大姑八大姨,八杆子打不着的朋友拖累坏的。 孟兰脸红了,一颗心咚咚地狂跳。 杨虹口气更凶了,你们这些乡下人,只知道顾及自己小圈子。要资金,要技术,要设备,要销路,赵一光他纵是浑身是铁,能捻几个钉儿?你们就不替他想想?加工厂都黄了,你们还不饶他?还逼他? 孟兰脸子挂不住了,哽咽了说,嫂子,赵大哥是帮过俺们不少忙。俺们乡下人心里有杆秤,忘不了赵大哥!可俺告诉你,俺们没逼他!说完,悻悻地扭身跑了。 傍晌午时,赵一光喘喘地爬上楼,只见妻子不见孟兰,就预感到了不妙。他急赤白脸地问,杨虹,孟兰呢?杨虹独自喝着冷饮,生气地瞪着他说,孟兰,孟兰,瞧你叫得这个甜!你越来越不像话了,趁我不在家,你把这乡下女人带进家里,想金屋藏娇哇?你老婆还没死呢!赵一光气得胸膛发炸,闷闷地吼,你说的啥屁话?孟兰是我干娘的儿媳妇,她男人三强病得不行了,厂子也停产啦。她来给男人抓药,求我帮他们的加工厂找个出路!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杨虹这两天的心情很坏,公司里出了点事儿,时常到家里拿赵一光撒气。她毫不示弱地嚷,你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给别人找出路。我问你,你们加工厂的出路呢?出路呢?你不想破产,不想下马,可你得做出做脸的事儿呀!还整天价帮那个拉这个,快留口唾沫暖暖自己的心窝子吧!赵一光瞅着妻子白白的胖脸,真想上去打她一巴掌。可他不得不忍住。杨虹父亲过去是市商业局的头儿,退下位来还蛮有势力。更大的劣势是,他们加工厂的小麦押在杨虹的公司,弄僵了,会引来家庭三角债。因此赵一光总是怵她三分。他生气地坐在沙发上吸烟。 他反击杨虹的最后手段就是吸烟了,因为杨虹一直阻止他吸烟。在白山市,当着妻子吸烟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一个女人偷情,由于男人窝囊,女人竟敢当着男人的面儿动真的。那天真的被男人堵上了,男人看见偷情的妻子和那男人,心里十分恼火,可又不敢骂不敢打,在妻子身边气哼哼地转悠一圈儿,终于发现妻子身边放着那男人的一盒中华烟。男人气愤地抓过烟,恨恨地说,他妈的,抽你一根烟!这事儿就被当成笑话流传着。 杨虹将饭菜端到桌上,发现赵一光仍旧闷闷地吸烟,弄得屋子烟气腾腾。杨虹瞅着男人的样子有些可怜,扭头说,赵一光,我没欺负你到吸一支烟的地步吧?赵一光没理杨虹,他吸烟时感到自己身架软软的。弥散的烟雾使赵一光产生许多联想,诱他进入角色。 孟兰从市里回来,夜已深深。男人刚喝过药,眼睁睁地躺在床上。孟兰悄悄进屋,坐在炕沿儿愣神,透过薄薄的纱布帘子,她看见男人的瘦脸和鼓胀的肚子,就簌簌地流下泪来。不知啥时辰,一抹月光洒进黑咕隆咚的屋子。她顺着月光看去,男人睁着眼睛没睡,瞪得像牛眼。她害怕这牛眼。她轻轻伸手抚摸他一下,男人却一动不动。她站起身走到堂屋,听见婆婆和儿子草龙的说话声。显然是老婆婆不放心她,夜深人静了也不睡。孟兰轻轻喊了声,你们睡吧,俺回来啦。婆婆说,锅里有饭,孟兰又应了一声,蹲到灶台,埋头吃锅里的剩菜剩饭。她很熟悉这里家什的摆放,没有因饥饿碰响锅碗板凳而惊动睡熟的三强。吃完剩饭,孟兰顿觉浑身精神了,她睡不着,艰难无助的夜晚将她驱赶出家门,到村外的野地里去徘徊。 第三天早上,男人三强就不行了,断断续续地发生肝昏迷。村支书赶忙招呼几个小伙子送三强到乡医院。连喜也赶来帮忙,他的旧摩托往返村里和乡医院,送些暖壶和脸盆什么的。孟兰忙乱着,在病房默默守候着男人。男人在输液输氧,喉咙里发出一种咝咝的声音,极像平原风的唿哨。孟兰恍惚觉得声音不是来自男人的体内,而是从村北的荒滩上卷来,还夹着杂沓的脚步声。她想起男人,最初建厂那阵儿,三强和孟兰跑贷款,还在村里乡亲们中间集了资,终于办起了加工厂,工厂还着实火爆过。从此,村人对三强两口子刮目相看了。孟兰想,如果工厂继续红火下去,男人注定会逃过这场病灾的。中午该喂药了,孟兰发现三强的脸蜡黄而浮肿。三强痛苦地扭皱着脸,慢慢地喝着药。孟兰用汤匙舀了一点温水,让男人喝。男人浊如鱼目的眼睛奇异地亮了一下,还咕噜着嘴巴说了几句话。孟兰伏下身子细听,终于听懂男人说想喝点酸梨汁。孟兰心一紧,知道男人这是回光返照,她忙将亲人们喊来,用汤匙舀一点酸梨汁,送到三强嘴边。然而,三强双唇闭得紧紧的,任凭酸梨汁在脸上缓缓流过。酸梨汁流得很慢,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胸脯上。孟兰拿毛巾去擦。 就在这工夫,男人就闭上双眼去了。病房里哭声大作,孟兰一头扑在男人身上,泪水刷刷涌出。 男人葬礼办完后没过几天,加工厂就被盗了。 看守厂房的赵五爷和四狗子被盗贼打昏了。四狗子苏醒过来,慌慌地跑来找孟兰。孟兰与乡派出所的警察们赶到现场。经查看,机器没被拆掉,只丢了一些废铜烂铁。派出所干警立案侦察了,孟兰又找了村里的两个小伙子帮忙看厂。回到家看见父母、三弟和弟媳妇来看她。婆婆与母亲抹眼泪。婆婆劝孟兰趁年轻再走一家。孟兰死活不依,她说她一定要把加工厂重新鼓捣起来。父亲是邻村的售粮大王,他对孟兰的任性很恼火。父亲颤着胡子说,咱祖辈都是跟土坷垃打交道的,春天种秋天收,跟工厂膘什么劲,有你的好儿吗?听说城里工厂都下岗不少,咱这农民比工人多三头六臂?瞪两眼抢工人老大哥的饭碗,只能是死路一条!毁了一个三强,俺可不愿再把闺女搭上!母亲也陪着父亲顺坡下驴敲边鼓。孟兰倔倔地说,俺不是抢谁的饭碗,是想挣钱,把三强留下的债还上。父亲沉着脸骂,你真死心眼儿,冲这一条道儿跑到黑的劲儿,随了你娘!这年头,哪还有人想着还账?人不死账都死了,何况三强他人都没啦!你傻不傻呀?孟兰摇头说,不是傻! 爸,你消消气,你难道不知俺是啥性子?父亲又吼,啥性子都得改,俺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吃亏!你不骑骏马骑瞎驴,往后谁还敢理你?孟兰见父亲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就闷着脑袋不吭声了。与父亲争辩实在没啥意思,因为自己能干到啥份儿上自己还没谱呢。父亲和母亲吃过午饭,就坐上三弟的小拖车走了。孟兰看出来,父母对她放心不下。她送他们到村口,见母亲坐在车上抹眼泪。孟兰没有伤感。她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刚强起来的重要性。 当父亲坐着小拖车沿着村路消失在远方,孟兰就只身去了厂里。厂里值班的人告诉她,白山市粮食加工厂的赵一光厂长来过电话。孟兰心头一热,默默点点头。等值班人走出屋子后,她给赵一光厂里拨了电话。果然是赵一光。赵一光问三强的病好些么?孟兰顿了顿,呼吸紧促,憋了半晌,终于啜啜地哭起来,赵大哥,三强他,他走啦。赵一光在电话里低低地吼了声,我的兄弟呀!然后电话里就断了声音。孟兰知道他跟三强的感情,男人之间的情感,有时很烈,有时很冷。孟兰慢慢放下电话,呆呆地坐着。 阳光在厂院里尽情地铺张着。孟兰蓦然看到,不知不觉的,竟有一片杂草在厂院里茂盛地疯长起来了。 这一阵,城市里一直阴天。浓浓的乌云翻滚着,仿佛随时都会下起滂沱大雨。赵一光的脸色就跟天色一样晦暗。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这是他当年与三强的合影。麦田里,他帮三强妈一家割麦子。 田间小憩时,他与三强勾肩搭背的合影。赵一光正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副厂长方芳进来了。方芳盯着赵一光的红眼睛,愣了愣问,赵厂长咋啦?红着眼珠儿要吃人似的。赵一光忙放下照片,伤感地说,方芳啊,你说人咋这么不经折腾?就像一片树叶,说黄就黄,说落就落啦。方芳打趣道,咋着啦?上午你还唱"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的歌儿呢,这么半天就叹人生苦短啦?你还没到更年期啊。赵一光说,别逗,跟你说,深井村加工厂厂长杜三强死啦。 方芳怔住,呆了呆就问,咋死的? 累死的,赵一光沉沉一叹。 方芳看赵一光一脸酸楚,就叹了口气说,太可惜啦!三强多年轻啊,去年冬天看见他还壮壮的。唉,可苦了孟兰呀! 赵一光沉重地说,孟兰想把加工厂烂摊子挑起来,咱们得多帮帮她呀! 方芳空空然地摇头说,是得帮,可我们拿啥去帮?等你我的工作有了着落,自然会帮的。这年头,女人挑梁拿事可不容易哩。 过了一会儿,方芳说,你让我求舅舅说情,调到造纸机械厂去吗?他答应啦! 赵一光摇头说,你还当真啦,那天是我多喝了几杯,才跟你们女人说了这么几句没出息的话! 方芳吼,你不走我走,这破厂还有啥呆头啊!三强的结局就是你赵一光的下场! 赵一光没好气地说,我不走,你也不能走! 方芳说,为啥?我卖给你啦?卖给这个破厂啦? 赵一光吸上一支烟,说,方芳,加工厂眼下的局面确实够惨的。进入现代社会,国家和百姓都得交 学费。哪儿对哪儿错,留给后人评说。我是想,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得拼!两千多工人都盯着我呢,别人盯着我,我只能抓住你!懂吗? 方芳嗔怨地瞪赵一光一眼,说,你这赖劲儿又上来啦!你咋还不明白,上级对国有企业的精神是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是不为的! 赵一光掐灭烟头问,方芳,事在人为,明天跟我到乡下走走。这两年,我们很少下乡。 方芳点头说,是啊是啊,我们离农民太远啦!过去夏收秋收,工会还要组织工人到乡下帮助农民秋收,工农多融洽。现今工农见面就做买卖。买卖越做越生分。工人怕农民坑他们,农民又怕工人骗他们。你说,这个样子正常吗? 赵一光叹道,人随势走,见怪不怪吧。 方芳懒得说下去了,痴眉呆眼地愣神。 今年麦收之前的天气格外晴朗。多少有些旱情。但是没有影响麦穗扬花,没有延误金黄色的籽粒在麦穗里孕育。孟兰跟婆婆杜大妈到田里干活,收拾麦地上的荒草。麦田里浅亮的金黄夹杂着碧绿,煞是好看。给小麦浇灌最后一茬水,孟兰将除掉的青草从麦田里抱到田埂上晒干,那会是很好的柴禾。过去厂子兴旺那阵儿,她们家几乎不烧柴草了,做饭取暖都用煤。眼下不行了,孟兰处处都算计得很精细。 麦田里的青草除完了,孟兰又到河坡上打草。 她这时才觉得,打草时的苦累与在厂里挨累不一样。 干草像一张大网,紧紧地裹着她,新鲜的草香沁人心脾。再打上一个滚儿,就像石碾跟着老牛在麦场上滚动。滚动时就有一颗颗的草籽儿从壳里跳出来,跳到她的脖子里去,痒痒地。一种久已淡忘的温暖,一种旧时的情怀又漫过了心田……她躺在干草上空着肚子睡着了。 傍晌午时,连喜赶着马车来给孟兰拉草。 孟兰正将干草堆成草垛。她瞅着草垛,神情有些异样。一垛垛青草突然变成飘忽不定的影子。她就懒懒地靠在草垛上。她的衣裤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肉上便显出她身材的柔美和丰盈。她将头发绾成发髻,懈懈怠怠地样子很好看。靠在草垛上,她眯着眼睛,就想起了三强那冤家。三强不说话,拿眼瞪着她。她心里慌得紧,急忙扭头向铺满日光的原野望。一团飘飘忽忽的白影里,三强赶着马车笑憨憨地走来。当她认清赶车人不是三强是连喜的时候,心里怦然一动,嘴里讷讷地说,连喜,是你呀。 是俺。连喜憨笑说。孟兰从草垛里钻出来,走到他跟前,发现连喜脑袋上缠着绷带。她忙问,咋,你受伤啦?连喜一听见孟兰的话,整个人便有了浸泡在烈酒里的感觉。他说,没事儿,轻伤。你不知道,在城里的证券交易大厅,咱乡村股民跟工人打起来啦。城里人欺负咱农民,俺看不惯,就上去搭手,揍狗日的啦!警察没抓着俺,俺就跑回家来啦。孟兰轻轻笑了,要不,俺咋见你这大忙人又赶起马车来啦。你不去城里炒股啦?连喜无奈地一叹,唉,避避这阵风头再说。 孟兰问,连喜,炒股真的能挣钱? 连喜说,瞧你,净问傻话。不挣钱,俺跑那儿荡啥野魂?孟兰,也跟俺进城炒股吧。 俺不懂。孟兰说。 俺帮你!连喜说。 孟兰想了想,说,三强死了,他扔下的破厂子,压得俺啥心思也没有。这几天,村里入股集资的户主,追着俺要本金呢。 连喜骂,这帮势利鬼,趁人之危。想当年三强给他们分红时,咋呲着牙儿乐呢?目光短浅啊。 孟兰说,欠债还钱,乡亲们没错儿。 连喜说,孟兰,俺手头有点钱,再把东方制药的股票抛一些,或许能帮你一点。 孟兰摇头说,不行,俺不能连累你。 连喜生气地说,你看,总把俺当外人。 孟兰说,别提这个啦,装车吧。 两人就装草。高高的草车很快就耸立起来。 连喜扶着孟兰爬上草车顶。孟兰屁股底下的草沙沙响着。连喜提着那把鞭子,瞟了草车上的孟兰一眼,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一声脆脆的鞭响,草车就晃晃地行走在乡路上了。马车快到村里时,有一辆桑塔纳轿车缓缓跟在了草车后。孟兰让连喜让车,连喜乖乖地把车往路边的树棵子靠。汽车却没有超车,还是默默地跟着。连喜和孟兰都纳闷。连喜干脆将车停住。汽车也停住。孟兰惊讶地伸头一望,看见车门打开了。 汽车里走下赵一光和方芳。 孟兰喉咙一热,叫了声赵大哥,就叽哩咕噜滚下草车,摔在地上。赵一光赶忙上去扶起她,孟兰,别急嘛,摔坏没有?孟兰泼辣扑拉着身上的草屑,笑着说,没事儿。赵大哥,你可来啦。 赵一光扭头把方芳介绍给孟兰。孟兰拉着方芳的手说,早就听三强夸你,欢迎到俺们乡下来呀。 方芳眼睛红了,孟兰,你真能干。她的声音就涩住了。 孟兰知道她们想到了三强。她强忍着,笑说,走,快到家里吃饭。 赵一光扭回头说,方芳,你跟孟兰上汽车回村,我就坐草车回去啦! 孟兰朝连喜挟眼睛问,连喜,这是赵厂长,你不是见过吗? 连喜跳下车,颤声说,俺是认识赵厂长。可俺怕他,怕…… 赵一光笑道,你为啥怕我? 怕你找俺算账。俺把你们厂炒股的大刘他们打啦。连喜哆嗦着说。 赵一光瞪眼说,啊,好小子,原来有你?好吧,好好帮孟兰干活儿,将功赎罪! 方芳和孟兰就笑了。 赵一光就真的爬上了草车。他朝孟兰摆手说,你们快回家,让杜大妈给俺烙千层饼吃。我在城里就想杜大妈的烙饼啊!然后仰脸躺下,嗅着草香,看着高远的天。 孟兰和方芳钻进汽车走了。 一进村儿,孟兰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她透过汽车玻璃窗,看见自家院里围着黑鸦鸦的人群。孟兰一颗心被揪得紧紧的,禁不住咕哝起来,家里咋这么多人啊?她让司机把车停下,司机还是把车开到她家门口。孟兰急急地下了车,挤进人群,她就明白了。是村里集资入股的人找她要钱来了。孟兰抹了抹脸上的汗说,老少爷们儿,都到屋里坐吧。有人吼,俺们不坐,只是缺钱!还了钱,俺们就走!孟兰说,你们都知道,三强刚死,厂子关门啦。俺手上真的没钱,没钱啊!一个老头吼,三强尸骨未寒就堵上门要账,实在是不好看,俺们也没法子呀!俺老儿子娶媳妇,宅基地都批下来,就是没钱盖房啊!孟兰说,万山大叔,这人死账不能死,有了钱,俺还!她说话时内心有说不出的隐痛。还有人闹,说一声没钱,就一竿子支得没日子啦?这钱,不在嘴上,不在家里,就在你眼前。俺给你这娘们出个主意,把配件厂卖掉,不就来钱了吗?有人附和着乱吼,对,卖厂! 卖厂! 卖厂?孟兰身子一颤,晃了晃,险些栽倒。在三强病重最困难的时候,她也没曾想到卖厂。有了厂子,日子才有奔头。至于自己的明天,她没有想过。 她动情地说,乡亲们哪,厂子万万卖不得呀。工厂不景气,卖不上仨瓜俩枣儿的。俺想着,麦收过后,求助各处朋友,让配件厂重新开张!留有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可不能把日子看短了啊!一个光头小伙子吼,你头发长,看日子长,俺们头发短,就是看得短。甭管长短,能还俺钱就成,那可是俺家的血汗钱。杜大妈抹着眼泪挤过来,给乡亲们作揖,哀求说,这祸都是俺儿惹起的,你们别逼孟兰了,都冲俺老太婆来吧。孟兰上前扶住老人,让老人回屋。 没人搭理杜大妈。却有人吼了一嗓子,告诉你,孟兰,不还钱,你也不卖厂,俺们可就替你卖啦。 孟兰大声吼,你们敢!老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啦? 有人喊了一声,门口有辆汽车。孟兰刚从车里下来,咱就把汽车扣了抵债!有人响应,对,咱把车扣啦!几个庄稼汉忽啦啦窜上去了。方芳和司机吓得哆嗦起来。司机将车锁上,气得那些人要砸车。 孟兰急了眼,正想扑过去。村支书和治保主任匆匆赶来。村支书骂,闹啥?瞪大你们的眼瞅瞅车牌子,这是城里的车。你们不就是找孟兰要钱吗? 庄稼汉住了手说,就是要钱! 孟兰不是没说不还你们吗?村支书说。 还钱,这得拖到啥猴年马月呀?人们嚷。 孟兰咬咬牙说,有村支书作证,俺秋后准还你们!有人又喊,你说话算数?拿啥担保? 孟兰说,俺拿人格担保! 庄稼汉们笑了,骂,不行,这年头人还是人吗? 人都不是原来的人啦,人格还抵不上一截狗杂碎呢? 村支书骂,你们他妈嘴巴干净点儿! 这时候,连喜的草车驶过来。赵一光悄悄从草车上溜下来,愕然地朝院里张望。 院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日光烈烈地照下来,热得人发躁,将人的眼睛烧得红红的。僵持了一阵,孟兰脸色发白,两眼冒火。她发疯般地从头上发髻里拔出尖细的簪子,瞅冷子狠狠往胳膊上一划。她的胳膊上就渗出一道血珠儿,一滴一滴流下来,掉在她的脚面上。孟兰倔倔地吼了一句,你们不信俺人格,还信这血吗?吼着又重重地划了一道。她说,你们不信,俺就这么划下去,直到俺孟兰流干这一腔子血! 庄稼汉们傻了。赵一光跳下草车喊,孟兰,别干傻事儿! 孟兰眼直着,脸木着,又高高抬起手。杜大妈哇地一声哭了,疯疯地扑过来,伸手抓住孟兰的胳膊,泪流满面,孩子,你别这样。孩子刚没了爸,不能再没有妈呀。 孟兰喉咙里挤出一阵凄凄的呜咽,身子软软地跌坐下来,与杜大妈抱头痛哭。 庄稼汉们都蔫了。有人眼睛湿涩涩的。 村支书心里一酸,怒声吼道,你们他妈还愣着干啥?非逼死两口人不可吗?滚,滚回去! 庄稼汉们垂头丧气地撤了。 连喜上前扶起孟兰。赵一光上来扶起杜大妈。 杜大妈一眼认出赵一光,又想起死去的儿子,拽着赵一光的胳膊呜咽着。赵一光眼睛潮了,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随众人进了屋子。 赵一光他们在孟兰家吃完午饭,时间已是下午三点左右。孟兰看出了什么,想留他们住一宿。赵一光说回去还有事儿,就让孟兰带他到了停产的加工厂。加工厂就在村北,占着很大一片地方。周遭是金黄的麦地。赵一光无限痛惜地望着闲置的厂房和机器。他想起当年创业时,三强和孟兰背着干粮闯城市的情景。赵一光记得这里曾是一片青麻地。 青麻杆像一片高粱。收麻杆时将麻杆在青灰水里浸过,剥了皮,留下一团麻丝,白白的麻杆就当柴草了,装进大车运回村里。他听见鸟叫了,他十几年没有听到这样清纯的鸟鸣。鸟儿冲着太阳飞去。日光微微颤动,他的眼睛空茫茫的,耀得睁不开。他再往田野里看,沟沟坎坎浮起的氤氲将庄稼都遮盖了。这个疲惫的黄昏,赵一光没有过多地去想加工厂,嘈杂的市声和机器轰鸣声遥远而飘忽。他真想永远留在这田园里,踏实而宽余地睡上一觉。他没有发觉,孟兰瞪大眼睛,像盼救星一样,想从他这张坚毅的脸上得到什么。然而,没有,赵一光的脸上空空净净的。 方芳顺手从田头掐了一束麦穗,摆弄一阵儿说,一光,你倒是说话呀!加工厂咋办? 赵一光不吭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你说话呀!方芳又逼了一句。 赵一光还是没说话。孟兰说别逼赵大哥了。方芳不问了,她知道赵一光眼下是没啥好招子的。为了尽早结束这尴尬局面,方芳提出回城里。 孟兰送赵一光上车时,感到自己身子很轻,像一片棉花。 孟兰强撑着微笑。等赵一光的汽车走远了,她扭身望着破烂的工厂,蹲下身哭了。过了一会儿,猛抬头,看见厂门口站着连喜。连喜走近她,蹲下身慢慢扶起她。孟兰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心跳得厉害。连喜的气息扑在她的额头上,热热的。这阵儿,孟兰觉得连喜很有意思,他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连喜仄愣着身子说,孟兰,你真傻,你别再指望赵一光。赵一光救不了你!他这块云彩只打雷没有雨! 孟兰泄气地坐在一块石板上,叹了口气。 连喜又说,俺不是说赵厂长对你们不好,他眼下是有这份心没这份力。眼下你咋办?想好了吗? 孟兰还是不吭声。 连喜说,别打这厂子的主意啦。这加工厂谁干谁崴泥!他赵一光当初帮了你们,为啥不帮到底? 你们呀,救雨救到火神庙,认错了菩萨! 孟兰没好气地骂,你跟老娘们儿似的,还有完没完? 连喜问,那,你也跟俺到城里炒股吧。你敢么? 孟兰眼一亮,炒股能来钱,俺真想去!混到这步田地,俺孟兰还有啥不敢干的? 连喜兴奋地抓住孟兰的胳膊。孟兰缠着药布的胳膊被他攥疼了,她嗷地叫了一声。连喜就趁她这个局促的姿势挨了一下她。孟兰想起秋后还债,就铁心干一回。人到没有路的时候,就需要异想天开。 她就这么抽冷子激动起来。 炒股的事已定,孟兰又跟连喜到城里跑了两趟。 瞅瞅那些兴致很浓的股民,孟兰心劲儿就足了。回到家,就准备资金。她给三强交完医疗费,还有几千块剩头。这点钱只够买一台股市行情寻呼机。那么,几万块的本金从哪儿找呢?孟兰这才感觉,只有缺钱的时候,亲戚朋友才那么少。她想起了娘家。 她想找父亲帮她,还可以找哥哥弟弟们试一试。 第二天下午,天气不算很热。孟兰骑车赶到娘家村口时,已是黄昏。五月的村头,落日是孤独的。 那一团火球正摇摇西坠。孟兰扭头看那火球,想从模模糊糊的火红里看出点什么。进了娘家门儿,爹娘都不在,看家的弟媳妇说,一家人都去西山坡的果园了,说果园的果树死了不少。孟兰听后心一紧,又急着骑车去果园了。斜斜的小山坡上,是娘家承包的果园。她当姑娘那阵儿,在果园里操了不少心,剪枝、打药和摘果。到了山坡上,父亲和母亲正哭丧着脸叹息。孟兰看见高高矮矮的梨树和苹果树都耷拉着叶子。刚刚坐上的小果,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 没有了树冠,惨不忍睹。她望着残枝败叶焦急地问父亲,爸,这是咋搞的?父亲" 吭吭" 地咳了两声,声音喑哑而重浊,唉,春天果树起了病虫,你兄弟从城里买来农药,谁知道,这农药是假的,假的,可把人坑苦啦!她心里阵阵发寒,骂了几句,告他们!拿假农药坑农民是犯法的。母亲讷讷地问,往哪儿去告哇? 孟兰想了想说,到县工商局告,那里有个打假办公室。父亲沉沉一叹,唉,告又顶个蛋用?得花多少钱啊?孟兰弯腰抓一把落果,骂,这叫啥事啊?母亲问,孩子,你们厂子开张了吗?孟兰摇头说,没有。 母亲叮嘱说,闺女,咱宁可停了产,也别造孽啊。孟兰点了点头,扭头看着就要燃尽的残阳。 天说黑就黑了。孟兰跟父母回到家里,见父亲母亲唉声叹气,就不敢再提借钱的事了。晚上,父亲主持了一个家庭会议,商定到工商局打假办公室告状,又布置了一下麦收的事。孟兰见母亲哭天抹泪的,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父亲说,等家里割完了麦子,就带这哥几个到深井村给孟兰收麦。孟兰很感激地说,俺麦子少,自己能干完的。一家子人散去后,孟兰和母亲睡在一屋。母亲渐渐把果树的事忘了,又来替女儿难过。娘问,孟兰啊,跟娘交个底,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这么年轻守寡,总不是个办法吧?孟兰说,妈,眼下俺不敢想别的。母亲又劝说,人过青春没年少,总该找一家,寻个养老送终的窝儿吧?孟兰说,妈,俺不是石头心肠,只顾自己,不怜恤别人。俺是想啊,弄活了厂子,替三强还了债,俺就找个男人,把杜大妈也带着。母亲不高兴地说,又是那个厂子,不是这破厂子,三强不会死,你也不会走到这步。孟兰红着脸瞧自个的膝盖,月光里,她的膝盖像两座小山峰。她想自己的命运,难道是有个迈不过去的山峰吗?母亲见女儿不说话,就猜想她有一肚子心事,就问,你这次回家有心事,快跟妈说说。 孟兰顿了顿说,妈,你的眼真毒。母亲说当妈的心跟女儿是通着的。孟兰迟疑了一下说,妈,俺这回来是有事儿。不过,别跟旁人讲,咱娘俩说过算了。母亲坐直了身子说,说吧。孟兰说,俺缺钱,俺想别人合股做点买卖。母亲问,缺多少钱啊?孟兰说,两万三万的。家里果树毁了,俺真不好意思张嘴啦。母亲说,俺跟你爸说,自从三强没了,你爸真心疼你呢。 孟兰一下抱紧了母亲,她和母亲就在这个平常的暗夜里嘻嘻笑个不停。 赵一光从深井村回来转眼就半个多月了。这几天他夜里一直做恶梦,这天夜里又没睡好,早晨睁开眼爬起来腰酸腿疼的。他见妻子杨虹又是一宿没回来,自己泡了一碗康师傅牛肉面吃了,就骑车到了厂里。他自己倒霉的时候,过去神交已久的朋友都溜边走,没人帮他,全他妈是酒肉朋友,靠不住。他觉得挺没劲,来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闷头闷脑地吸烟。这时孟兰打来电话。孟兰说她从娘家借了些钱来城里炒股,来了三天啦。赵一光心揪紧了,一想就猜出是那个叫连喜的狗东西,勾引孟兰炒股票的。 赵一光在电话里听出孟兰很兴奋,就兜头泼了一瓢冷水说,孟兰啊,炒股不是不可以!可你也太匆忙 啦。第一,你买的不是原始股;第二,你一点不懂股市涨跌的规律;第三呢,你孤注一掷地投入资金甚至是借钱炒股,将是很危险的。好吧,晚上我请你吃饭,见面再跟你说。孟兰回答的声音也跟猫儿似的了。赵一光放下电话心里乱糟糟的,但愿老天爷开恩别让孟兰赔了钱。这个小家庭可经不住风吹雨打了。 副厂长方芳前脚儿进屋,一拨工人就闹闹嚷嚷地跟过来了。 赵一光没好气地问,你咋带这么多人来?捣蛋啊? 方芳扭头,果然看见身后跟着一群人。她解释说,这哪是我带的人?八成是找你这个大厂长的吧? 说话的时候,那群人就挺有秩序地堵在门口了。 赵一光站起身来说,你们是要工资来的吧? 有个车间主任说,是要工资,也不全是。我们听说工厂要被人吃掉啦,咨询一下,我们是不是下岗? 赵一光一愣,说,你们问我,我问谁?我下岗不下岗还不知道呢!你们先待命吧!有人吼,待命? 我们家里一猫,饿死呀?我们是面粉车间的,我们除了会打面粉,还会啥?到了社会上,谁要我们?我们靠啥活命啊? 方芳说,那就从头学,试着学点别的手艺。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啊!比如说学着组装冰箱啊彩电啊! 那人骂,你们当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组装冰箱,谁让我组装?我组装老婆才好呢! 人们笑了。 赵一光摆摆手说,别吵了,工人师傅们,市场无情,这句话好听,也难听。咱面粉厂走到今天,我有责任,但又不是我赵一光一个人的责任。现在只是传说,兼并啊下岗啊,局里并没正式通知我。在这之前,我正想要回点钱来,给你们把工资补发了,然后再想想别的法子解决下岗的问题。下岗,这个词听着顺耳,说白了就是他妈失业!我赵一光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失业!他喊话时,心血一攻一攻,背脊处热热地流下一注汗来。 工人们显然被打动了,有人就说,赵厂长,我们可指望你啦! 工人们走了。赵一光抹抹汗,拿出副厂长杨洪亮递过来的账单一看,就恼了。账单上欠厂里款子最多的就是妻子杨虹的天利公司,整整76万,赵一光问,洪亮,咱厂对天利公司的业务,是谁负责的? 杨洪亮说是供销科的马东民。赵一光问,这76万,是天利公司代销面粉的欠款,还是包括货物库存? 杨洪亮支吾说,货都退回来啦,这肯定是欠款喽!不过,你别火,嫂子那里我去过,她们公司最近生意也不景气啊!她跟我说欠款无论如何也要宽限几个月!赵一光悻悻地骂,简直乱弹琴,她的欠账还不上,我哪还敢挺起腰杆清理别处的欠款?这事儿背地里肯定有人对我说三道四啦!杨洪亮说,没人说你。赵一光吼着,你小子别哄我了,回家我就找杨虹要账!你们就别装好人啦!杨洪亮知道赵一光近来夫妻感情不和,而且杨虹越发瞧不上他。他还听说杨虹跟万达公司的总经理楚云飞打得火热。而楚云飞是赵一光最瞧不上眼的人。并不是楚云飞故意伤害他,而是因为楚云飞伤害过农民。万达公司曾购进假稻种,使农民几十万亩水稻绝收。农民跟他打官司,他拿金钱开道,愣是只赔了农民少得可怜的钱就算完事。杨洪亮当着赵一光不敢提楚云飞,可他知道杨虹欠加工厂的款子与楚云飞有关。闷了一会儿,杨洪亮翻一下眼说,嗳,赵厂长,咋天万达公司的楚云飞带一伙人到厂里来啦,你知道吗?赵一光愣了愣问,这小子来厂里干啥?找我?杨洪亮摇头说,没说找你,只转了转就走啦!赵一光恨恨地骂,这小子不是啥好鸟儿!杨洪亮说,你别门缝里瞧人,人家楚云飞不是过去当搬运工的傻小子了,如今人家阔了,是爷,巴结都来不及呢!赵一光咂咂舌尖哼一声说,他这奸商,谁巴结他?他就是有座金山,在我赵一光眼里这儿也换不来一顿热饭!杨洪亮嘿嘿笑,不再回嘴,抽完一支烟就走了。 转天下午,赵一光正在办公室里埋头写一份关于加工厂转产的报告。他写了几行,心就被刺疼了,一些往事涌上了心头。手中的笔在线上划了无数的圆圈,直到满纸划得无可救药,才一把将纸撕个粉碎,扔进纸篓。他又要铺开纸,听见一串高跟鞋的响声,他以为是方芳来了,抬头一看就愣了。 进来的竟是杨虹。 赵一光横了女人一眼,冷冷地说,你来啦,坐吧。 杨虹就坐在赵一光的对面。她的神气有些盛气凌人。她很会化妆,四十岁的女人一点不显老,好的化妆品的确延缓美人色衰。她淡淡地说,我以为你又去乡下啦,还真是瞎猫碰死耗子碰上了啦! 你找我有事?赵一光问。 当然有事,我找你好几天啦。杨虹拿话故意堵噎他,两口子的事,为啥非到办公室来谈? 赵一光生气地说,你问我,我倒要问你呢,这几天你连晚上都不回家,呼你也不回话,你野到哪儿去啦?杨虹说,我就住在办公室。孩子也送她姥姥家住啦!为的是给你腾地方,听说孟兰的男人没了,你可以把她接进家里啦。听说她上城炒股了,投奔你来啦。 赵一光大怒,吼,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看你真是有病啦。 杨虹红着眼睛吼,你们男人都是狼,不如狗,喂不亲!吼着吼着,她就委屈地哭了,这些年,对这个家你管过吗?可惜我那片心哩,你! 赵一光见女人话里夹枪带棒的不受听,就耷拉着脑袋吸烟。他两眼微闭,像打着瞌睡,烟头烧着手指了,他哆嗦了一下。见赵一光不理自己,杨虹就不哭不闹了,仍有些心焦。赵一光见女人蔫了,睁开眼,甩着长腔问,你这大经理的身分该丢尽了吧?你不闹了,我要跟你摆摆。我问你,欠厂里的76万元,为啥不赶紧还上?厂里都揭不开锅啦,知道吗?工资发不出来,住院的不敢用药!你得为我想想吧? 杨虹瞪眼说,你别跟我哭穷,都是这套,说起企业难,就是不发工资,不住院啥的。哪家工人饿死啦?哪个病死啦?告诉你,赵一光!我与加工厂的业务,当初是你求我们公司的!你别翻脸不认人! 赵一光说,不管谁求谁,欠债总要还的。 杨虹颤抖着声音,我说不还了吗?到年底还款,是你们厂供销科马科长订的。人家小马都知道疼我,我一个女人家撑着那么大的公司容易吗?要不是最近打一个官司,姑奶奶才不会欠你们的钱! 赵一光一拍桌子吼,你别跟我胡搅蛮缠,你不还钱,我怎么向别人开刀?你别听马科长驴科长的,这个厂一天不黄,我就一天说了算!限你一个星期还上一半欠款,不然,我就向法院起诉你们公司! 杨虹身体向前扑了一下,急眼了,嘴里骂着,没良心的,没良心的!就哭嚎着扑过来,频频舞着双手,去抓赵一光的脸。赵一光吼了句,你别犯浑呵! 他没躲闪开,杨虹涂了指甲油的利指,胡乱地将他的脸抓出血条子。 方芳和工会主席赶到,才将赵一光和杨虹拉开了。方芳将杨虹拦到另一间办公室。杨虹没坐,抹着眼睛,弄糟的眼影如熊猫似的黑了两个圆圈。她骂了一句,姓赵的,你别后悔!我跟你离婚!说完就悻悻地走出办公室,钻进汽车走了。 赵一光气得喉管咕咕直响。方芳见他满脸血条子,就给他端来一盆水。赵一光胡乱洗了洗脸,被水一激,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点白药面儿抹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方芳欲转身往外走。赵一光喊住她,你别走,晚上我请你吃饭! 今天日头从哪儿出来?你肯请我?方芳疑惑地问。赵一光笑笑说,是孟兰来啦,她跟村里几个人上城炒股来啦。这个娘们儿,真够猛的。我们劝劝她! 方芳说,劝她?依我看,也许孟兰是对的,眼下市场疲软,股市却一色牛市!你说怪不怪?有人说这叫中国特色的股市!我看,厂子被人兼并后,咱也炒股去吧。没见么,连咱厂傻吃敢睡的大刘都炒肥了腰包呢! 赵一光撇撇嘴说,你还是副厂长呢,只知其二不知其三!等晚上见到孟兰,看我咋说她,你也跟着听听! 说着,电话就响了。赵一光以为是孟兰打来的,抓起电话才听出是市外办的朋友张国立。张国立在电话里报喜说,市里来了两个台商,考察咱市的投资环境,我一下子想到老兄的加工厂,这俩台商对粮食加工厂挺感兴趣,咋样,今晚上你摆一桌,谈谈咋样? 赵一光眼睛一亮,高兴地说,留住台商,能合资,就等于救了我们啊!他放下电话,眼神里透着难掩的兴奋。把这事跟方芳一说,方芳将信将疑地问,台商港商到咱市走马灯似地来来往往,有几个能真正谈成的?人家傻呀,把钱往大坑里扔!赵一光反对说,瞧你,有病乱投医,有枣没枣打两竿子,谁鸡巴知道哪块云彩有雨呀!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赵一光抓起电话,呼完副厂长杨洪亮,又呼孟兰,两人都没有回话,赵一光和方芳就打车去了金盾康乐园。 进了康乐园雅间,赵一光又用手机分别呼了杨洪亮和孟兰。杨洪亮回话说马上就来,却始终没有接到孟兰的回话。赵一光心里嘀咕着,上午他在电话里批评她来炒股,这个乡下女人会不会躲着他? 他不知道孟兰买的是哪家股票,还不知她进城住在哪里。杨洪亮进来了,瞅见赵一光脸上的血道子就逗开了,赵厂长,够牛气的,脸上有口红都不擦呀? 赵一光苦笑道,口红?咱这亏损厂长,到哪去蹭口红?小姐见我就跑哇!方芳和杨洪亮都笑了。杨洪亮瞟了赵一光一眼,笑着转了话题,这次请台商,干嘛偏偏跑金盾来?这儿的饭菜味道一般,还贼贵! 赵一光嘴角渐渐浮了笑影说,官凭印,虎凭山,咱凭的是这儿安全。这金盾康乐园是公安局办的三产。 眼下查三陪、查公款吃喝,可厉害啦。这台商来了,哪在乎这口吃儿啦,还不是想放松放松,玩一玩,乐一乐。咱们没钱,可他妈也得打肿脸充胖子!方芳叹了一口气,杨洪亮点燃一支烟问,赵厂长,真的弄成了,咱们还可以在一起混,说句心里话,别看加工厂没啥油水,离开它,这心里还真他妈不是个滋味儿。 赵一光说着话,忽然瞅见对面大玻璃窗外停下一辆奥迪轿车。车门打开,正是张国立领着两个台商从车里出来。赵一光赶紧出去迎接。张国立介绍说,这二位是台湾黄龙投资有限公司香港分公司的主管。这位叫黄建青,这位叫白涤人。赵一光上前与客人一一握手,领到了雅间,他又将杨洪亮和方芳介绍给客人。说笑间,赵一光问客人喝啥酒,黄建青点了一瓶酒鬼,白涤人点了一瓶犡犗洋酒,张国立见赵一光脸吓白了,就在桌下用脚踢他,然后扭头对身边的黄建青说,黄先生,我们这儿的酒鬼净是假酒,喝完了嘴歪眼斜,你看是不是来一瓶别的,像五粮液茅台什么的?黄建青蠢蠢地愣住了,点头说,哦,就听张先生的。张国立见一开始场面有些冷清,就鼓动赵一光讲个荤故事,活跃活跃气氛。赵一光拍拍张国立的肩膀说,我这个人天生缺少幽默感,整天琢磨厂里几千口子人吃饭问题,没弄好!望几位多帮忙啊!客人礼貌地点头。杨洪亮怕冷了场,想了想说,讲一个吧。我老家农村,有个到城里卖菜的农民,瞅见人家玩女人眼热,自己又没钱,就逢人便说一辈子跟一个老婆睡觉太亏啦。有一天,他想了个招子,跟老婆做爱时就将墙上的明星挂历撕下来,盖在老婆脸上,每干一回换一张。后来,不光家里的,连全村挂历上的美人都让他干完了。他就逼老婆到美容店做了个双眼皮儿,老婆的双眼皮做完了,俊气了,他逢人便说,我又娶了一个老婆,这回不亏了。 说到这里,一桌的男人就真的捧腹大笑,方芳则用脚踢着杨洪亮的腿。 只有赵一光没有笑,他不喜欢这样的故事,他讨厌城里人拿农民开玩笑。说笑间,丰盛的酒菜就上来了。赵一光端起酒杯,就介绍了一下加工厂辉煌的历史和眼下的困境。张国立嚷着,黄先生,白先生,一光是我大哥,他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他的厂就是我的厂,你们得赶快帮忙!不,不能说帮忙,逼你们商人学雷锋是瞎话,咱来个新词儿,叫双赢! 喝,喝出个高潮来!饭桌上除了方芳,都连干了三杯酒。过了一会儿,张国立又嚷嚷着要喝个" 潜水艇" ,他边说边把一小杯白酒连杯放进一只大啤酒杯里,随后仰首而饮,一滴没洒,末了,他的舌尖挑着白酒杯颤悠。 满桌喝彩。 赵一光见他晃晃悠悠地坐下来,就给他夹了一些菜,心里叹道,这年头,酒都喝出花儿来了,酒是公家的,胃可是自己的!造孽啊。 喝到最后,赵一光实在顶不住了,直奔洗手间,一头扑向洗脸池,哇哇地吐开了。吐完之后,扶着洗手池,赵一光的脑袋就不那么胀了。清醒下来,他脑子里没有杨虹,竟有孟兰的身影晃来晃去。孟兰,你在哪儿啊?大哥说你两句,你就狠心不理我啦?大哥眼下想帮你,只是有这份心,没这份力啊!你等等,你一点也等不了吗?他心里说着,感到自己身子很轻很轻,就像荡悠在天空的一片云。 累人的饭局总算对付过去了。赵一光让杨洪亮带客人去舞厅里玩。张国立一听就火了,说还差一道程序呢,就是洗桑拿浴。赵一光犹豫了一下,心想这得多少钱啊!张国立红着脸说,大哥怕花钱,兄弟花啦!咱不能栽面儿啊!赵一光感到腰包没钱的时候,身架是软的。他想不能软,一软就啥事儿也干不成了。他狠狠心说,洗,谁说不洗桑拿啦?然后他让杨洪亮带人进去洗。方芳说她和赵一光在外面等着。张国立见赵一光没进来,追出来生拉硬拽将他拖了进去。 赵一光身体瘦,不愿蒸这玩艺儿。他只草草冲洗了一下,消消酒劲儿。洗完后正在往休息室走时,就听身后有人喊他,他扭头一眼认出那个搓澡的师傅,惊叫道,哦,是阚师傅啊!你啥时到这儿来的? 原来,这个老人是他们加工厂的工人。他见到赵一光就呵呵笑道,赵厂长,去年冬天厂里放假,我就到这儿来啦。过来,我好生给你搓搓。赵一光强撑着笑,心里却很难过。如果加工厂还开工的话,阚师傅就不会到这儿干伺候人的苦差。阚师傅笑着问,我有个事问问你。赵一光想着他会提拖欠工资的事,谁知阚师傅问的却是党费往后向哪儿交,组织生活怎么过? 赵一光胸腔忽悠一热,竟不知怎么张嘴。这两年,他忙忙乱乱的,还真没想过下岗工人党员的组织生活问题。阚师傅这一问,他愈发觉得内心无法收理。他支吾说,厂里没开工,也好久没过组织生活了。阚师傅,你这个问题提得好哇,我回去跟他们商量一下。咱厂党总支李书记患了骨质增生病,整天按摩练气功什么的,组织这一摊事就搁下啦!阚师傅抖抖胳膊上的水说,赵厂长,你别说了,我这老头子只是随便问问,你别笑话我呀!搓澡儿其实不少挣钱,手头宽绰了,可我总觉得心里虚啊。赵一光紧紧握住阚师傅湿漉漉的手,激动地说,阚师傅,我懂你的心情。他不敢看阚师傅的脸,说不下去了。他走出浴室时,阚师傅啪啪地甩着毛巾追过来说,厂长,厂里能开工的话,千万叫我一声哩。赵一光点点头说,是啊。他鼻头一酸,转身走到休息厅。他不忍看阚师傅哼哧哼哧地给台商搓澡的样子。 到了休息厅,赵一光闷着头不断地吸烟,等到杨洪亮领着客人出来,才见张国立与领班捅捅咕咕地挑选按摩小姐。领班领来两个小姐,他们够挑剔的,换了几拨儿才选了中意的,等台商领着小姐走进按摩间,张国立就来拽赵一光。赵一光说,你们去按摩吧,我身子瘦,经不住啊!张国立沉了脸,说,你不去我也不去。我与大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赵一光无奈地站起身说,你小子真他妈难缠!就嘿嘿苦笑了。张国立进了单人间,赵一光和杨洪亮进了双人间。 等客人满脸喜气地出来,赵一光到楼下喊来方芳,来到二楼休息厅时,发现杨洪亮已带客人去了三楼舞厅。赵一光到楼上把张国立叫到厕所嘀咕,悠着点儿吧,这得花多少钱啊?张国立大声武气地说,三十六拜都拜了,不就剩这一哆嗦了吗?有一万块钱够折腾的啦,大哥,放开了玩,别想那么多。赵一光暗暗叫苦,不是兜里钱少吗!他跟着张国立进了歌厅。五光十色的彩灯晃得赵一光眼晕,音乐鼓点震得他心里一蹦一蹦的。他让张国立给客人挑选陪舞小姐,叮嘱方芳陪杨洪亮跳,自己不跳舞只喝茶。 张国立转眼工夫就从吧台领来三位小姐,嚷道,谁也别闲着,每人领一位。赵一光身边也坐下一位,娇娇地住他身上拱。这时,张国立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夹着一个小姐朝包厢这边走来。小姐腼腆地低着头,瞅见赵一光和方芳,就嗷地叫了一声扭头往回走。 张国立拽住小姐的胳膊骂,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着你啦。这么一叫,舞厅里好多人朝这边张望。 赵一光听到那叫声觉得耳熟,扭头一看,马上认出那女人竟是孟兰。方芳也吃了一惊站起身来。赵一光急三火四地奔过去,把孟兰拉到座位上,气得扭歪了脸,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呼你为啥不回话?孟兰脸红红的,怯怯坐着,那张认真化过妆的脸,在昏暗的灯影里的一点不显老,倒有一些妩媚和生动。 张国立嘻嘻笑着问,大哥,敢情你是这儿的常客呀! 大哥,告诉我,是情人还是小蜜?赵一光扭头骂他,你小子少多嘴,这儿没你的事,你陪好客人就行啦! 张国立知道赵一光不是沾花惹草的人,见他急了眼,觉得内情复杂,便悻悻地躲开了。方芳拉住孟兰的手说,孟兰,听说你上城炒股来了,可你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呀?孟兰一脸的酸楚,讷讷道,我进城炒股,是跟娘家借来的钱,吃住就没钱了。村里有个姐们在这陪舞,我为省点钱,就跟她住呢。她拉我到这儿来,想让我挣点钱。赵一光心里浸出一股怪味儿,长长一叹说,你好糊涂哇,这种钱是什么人都能挣的吗?孟兰讷讷道,我想陪舞,认识点老板,不干对不起三强的事儿。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俺说句没出息的话吧,大家活得都不易,俺指不上别人,只能自救啦。 赵一光心里一疼,眼里浸了泪。 方芳说,孟兰,有你这么自救的吗?这么干,你能救自己?能救加工厂吗?到头来,只能坑了自己! 孟兰耸着肩膀,啜啜地哭了。 张国立与客人搂小姐跳舞去了。舞曲乱乱地响着,空调吹出来的冷气,几乎使他们的呼吸冻结了。 赵一光紧皱眉头不再吭声。他本来有一肚子话要说服孟兰,可刚才孟兰这番话,委实让他无话可说了。 过了许久,赵一光才说,孟兰,你不是找住处吗?不是想炒股吗?我那套旧房子,就腾给你去住。我手上还有几万块钱,也给你炒股用……只求你,别……孟兰扑通跪下了,眼泪夺眶而出,赵大哥,不能这样。俺知道你难,俺不怪你。你就别让俺难受啦! 赵一光站起身,怒声吼道,你这是干什么,给我站起来!跟我走!他一把扯起孟兰。赵一光自责地说,孟兰妹子,三强走了,大哥该好好帮你,大哥无能啊! 孟兰哭得更凶了。赵一光拽着孟兰走出舞厅。 进城不到半个月,孟兰还真的领过两个老板到村里。老板们喜欢孟兰,但不喜欢遗弃在荒地里的加工厂。孟兰激动了几天,合资的事就黄了。转眼就到麦收季节,孟兰让连喜替她盯着股票,回家操持割麦子。孟兰前脚一走,连喜也呆不住了,骑着摩托车回家割麦。 百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就全乡巴掌大的地方,开镰割麦前的风俗都不一样。深井村割麦前要在一个夜里耍篓子灯。篓子是用新的麦秆编成的,篓子里点燃红蜡烛,舞来舞去,闹到最后把篓子堆积在一起烧掉。在烛火的黑烟和光焰里,村里似乎讨到了吉祥,求得割麦时节五谷丰登风调雨顺。村里耍篓子灯的晚上,杜大妈和孩子提着灯笼出去了。 孟兰没有去凑热闹,她洗了一些衣服,就呆呆地坐在屋里,睡见窗外烧红了的夜空。她觉得日子像浅河里的水,流得平淡,淌得艰难。孤寂中,她一回回拷问自己,何时是出头之日呢? 一大早儿,村庄里还黑黢黢的,田野里就开始骚动起来了。人们像炸了窝的雀儿一般飞出小村,扑到地里去割麦。因为电台预报,这几天有雷阵雨,孟兰也想在雨水下来之前,将麦子割完打出来。不知谁家的公鸡叫了,唤醒了天边那片橘红的日头。一条脐带似的土路一直通到孟兰家的责任田,又从田头一抹,沿小河岸蜿蜒而去,土路上有车辙的印痕。 她弯腰割麦,麦子在她身后一片片倒下。她割麦的声响,犹如老牛倒沫的声音。她扭头一看,连自己都吃了一惊。一只青蛙蹦到她脚背上,将冰凉的水珠甩在她的裤角上,又跳走了。日光蒸着麦子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香气熏晕了头,让她无法说清楚这个麦收的真实收成。腰酸了,她站起身,看见露水从麦梢儿甩落,悄没声息地浸润着脚下的干土,却怎么也遮不住龟裂的缝隙。 晌午时分,连喜又赶着车来了。有草灰不愁驴打滚儿。见了孟兰,连喜笑呵呵地傻掏一句。连喜这几年在城里长了本事,要操持着给村里办事儿。 为了孟兰他才想出人头地。他将一饭盒炸酱面递给孟兰说,瞧你累的,别把脸晒黑了。孟兰放下镰刀,瞪他一眼说,俺黑不黑的,有你啥事儿?连喜说,俺这拜年踩高跷,是啥角儿你还不知道?孟兰摇头笑,你是啥角?四棱子鸡蛋,少找!连喜摇头晃脑地笑了。孟兰饿了,埋头吃面。炸酱面里佐料放得挺足,热腾腾的面条上浮着一层辣椒油,吃得孟兰满头冒汗。 押车夫人,走吧!连喜拍拍孟兰的屁股说。 孟兰嗔怨,谁是你夫人?臭美的。说着就很麻利地爬上了麦车。坐在麦车顶上,她的眼睛在麦田上无着无落地寻着,心里莫名地恐慌,还有那么多的麦子没割呢。这时,她听见连喜吆喝了一声,马车就缓缓走在乡路上。她在车上晃悠着,慢慢将心静住。 孟兰正迷糊着,就听到一阵响动,这时有男人骨节膨胀的嗄吧声,还有强壮汉子身上的汗味儿。孟兰一睁眼,只见连喜已爬上了车,一副嬉皮笑脸的赖模样。孟兰心跳了,含了女人的娇羞说,你上来做啥? 连喜不回话,醉眼迷离地伸了一个劲道十足的懒腰,手就搭在了孟兰肩上。孟兰推他推不动,连喜就势将孟兰的裤带拽开了,野野地偎过去,紧紧搂住孟兰。孟兰说,别,别这样。她的声音同嘴里呵出的气一样虚幻。她一把推开连喜,连喜沮丧地说,俺知道你心里装着谁!孟兰问,谁?连喜说是赵一光。孟兰脸红红的。这时,马车已离开树荫,她顿时感到中午的日光火辣辣地灼人。 赵一光在麦收的时候赶到深井村。他扭头张望着广阔的麦地。远远的乡路上蠕动着运麦子的马车,他仿佛闻到一阵麦香扑面而来。刚收割完的麦地上,竖着犬牙般的麦茬子。老百姓点燃了麦秸,一簇簇火没白没黑地烧燎。麦农们在汗粒落地的同时喊叫着,如同劳动号子的声音卷着火球在田野上滚动。他听见吆喊声,仿佛就一懂百懂了。他从滚在地上的声音里,听出日子的欢乐和崭新的冲动。 孟兰不知赵一光为什么对村西的一座荒山发生兴趣?赵一光站在荒山脚下沉思着。 赵一光忽地想起什么,说,我们为什么光盯着粮食加工呢?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种粮食?厂里还有那么多闲散工人,弄几十个人来,帮助孟兰割麦,帮村里乡亲们割麦!然后留下来开发荒山,搞立体农业! 方芳赞成说,我看行,像我们这拨知青,有过农村劳动经历,干起工作就是不一样嘛! 孟兰笑问,赵大哥,你又想让工人上山下乡啊? 都九十年代了,这叫啥政策? 赵一光直着脖子说,土政策! 这时,连喜腰间的BP机响了,他低头一摁,说,是你们厂的大刘呼俺呢,准是股票的事儿。你们坐啊,俺去村委会回个电话。说完他仄仄歪歪地走了。 孟兰说,这个乡村股民,够累的。 赵一光呵呵笑了,指着发呆的孟兰,如今的农村啊,真变啦!这年头的事儿,农民没有不敢干的,是不是?依我看啊,过去工人是老大哥,眼下得调过来啦! 孟兰说,不准糟改俺们农民! 门帘一挑,连喜哭丧着脸进来了,骨架一软,坐在了椅子上,他说,妈哎,完了,这下全他妈完啦!孟兰见他的样子,心里悬吊吊地问,连喜,出啥事儿啦? 连喜承受不住地说,俺买的那3万块东风造纸股,跌啦!每天跌一回啊。孟兰心里一颤,俺那科海电器呢?连喜说,涨啦!他说完走出去,骑上摩托。正发动着,孟兰追出来问他去哪儿。连喜说去城里。孟兰追了几步又问,那家里的麦子不要啦?连喜悻悻地骂,还鸡巴麦子呢,多少麦子顶俺这个点啊!发动了半天才发动着这个破摩托,风风火火地走了。 第二天上午,赵一光带着厂里几十个职工到深井村割麦子。大队人马开进村庄,这阵势还真是多年少见了。连续拼了两天,最后那天中午,天阴得厉害,空气又热又闷,一名老工人中暑了,晕倒在田里。 这事儿惊动了县乡两级领导,县电视台还追着录了相。 赵一光回到城里就冒雨去粮食局找王局长。王局长不在,局长秘书冷冷地说,你的报告王局长看过了!赵一光一愣问,怎么样?秘书说,太迟了!赵一光说,这是屁话,只要干,没有迟不迟的。再说,我们找好了台商投资!秘书问,投资合同签了吗?赵一光说,签了意向书。秘书神秘地笑了,诚恳地对赵一光说,赵厂长,有些话,不能现在跟你说透,可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宽宏大量,有拼劲儿,今儿我就把实底交给你吧!赵一光不动声色地听着,秘书悄声说,赵厂长,那两个台商被万达公司楚经理和你爱人撬过去啦!你爱人杨虹没跟你说?赵一光心尖一抖,摇头说,我们分居两个月了,她怎么会跟我讲呢?你往下说。秘书顿了顿说,万达公司与天利公司联合兼并你们加工厂,说兼并也不完全是。他们对粮食加工不感兴趣,只是看中了你们厂这块地皮。他们要拍卖机器,炸掉厂房,在这里建一座20层高的商厦。 可这两家公司资金不够,才邀请台商加盟啦!市长都批啦!赵一光攥得拳头嗄嗄响,狠狠地擂在桌面上,吼,王八蛋,我被他们蒙啦!秘书劝道,赵厂长,千万别说听我讲的啊。赵一光强忍着内心的愤怒,迈着沉着的步子下楼了。 第二天,方芳病了。赵一光到医院去看了看方芳,雨下下停停持续好几天,还没有晴天的迹象。 方芳躺在病床上就能辨别出赵一光的脚步声。 赵一光还没进病房,方芳就坐起来喊赵一光。赵一光见了方芳想说点什么,还是忍住了。让方芳知道内情,她也只能干生气不顶用。于是他问了问方芳的病情,就坐在她床边。方芳的脸色黄焦焦的,还没缓过劲儿来。 赵一光没有说话。 方芳又问,一光,你脸色不好,哪不舒服吗? 赵一光只说一个不字,大步走到窗前。外面滚动着雷声,眨眼功夫,雷阵雨就又下起来了。北风从檐前吹过,把屋瓦上坠落的雨水扯斜了,使雨水滴落的声音也改变了。 等到杨洪亮来到病房时,天已彻底黑了。赵一光见外面雨还下,就借了杨洪亮的雨伞回了家。他走进空荡荡的家,无聊地斜靠在床头发呆。窗子没关,雨水斜打进来,濡湿了被褥,他也懒得去动一动。 北风夹雨呼啦啦地吹,使他的心绪更加黯然。想想家里和厂里的破事儿,他隐隐有一种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感觉。妻子杨虹跟楚云飞在一起,离他远去了。可恨的是,她从他手里夺走了台商,竟然吃掉他的加工厂。杨虹怎么和台商挂上钩了呢?他想到了外事办的张国立。原来是张国立这小子脚踩两只船。一种深深的痛苦,剧烈地折磨着他。加工厂完了,应该是企业的痛苦。可对于赵一光来说,这种痛苦要转嫁到许多人身上,包括深井村苦苦祈盼的孟兰。 赵一光顺手摘下那张照片。 赵一光坐在干草车上微笑。他瞅着照片,噢呵噢呵地笑了。笑声很陌生。 夜里,大雨如注。 赵一光早晨一睁眼,发现窗外雨停了。他洗了脸,正要下楼,杨虹回来了。昨晚,赵一光在气头上给杨虹打了电话,骂了她一通,又跟她索账。杨虹昨晚口气还很硬,早晨进家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很懂事地坐在他面前说,一光,昨晚我想了一夜,我们是该坐下来,好好谈谈啦。赵一光冲了碗方便面,狼吞虎咽地吃着,嘟嚷着说,该说的,我昨晚电话里都说啦。 杨虹淡淡地说,一光,我们俩走到一起,的确是个误会。人这一辈子几十年,眨眼就过去了。何必整日打打闹闹的呢?赵一光不耐烦地说,别给我上课,有啥话就直说吧!杨虹沉吟一会儿,说,我想,我们就友好分手吧。事业上,冒犯你的地方,就不要提了。 你没了工厂,一个人也不容易,这房子就留给你。我觉得咱们闺女正考大学,我还想送她到国外留学,请你把她留给我。 赵一光愣了愣,没吭声。 见赵一光一反常态的平静,杨虹的细眉惊讶地挑了一下,继续说,希望你理解我。孩子已经大了,她总会认你这个爸爸的。你答应我这个条件,其它的事都好办。 赵一光不想说什么。没有了女儿,他将一无所有了。这一刻,不知怎么的,他竟想到了工厂,想到一张张无奈困惑的工人的脸。心想,跟杨虹这样的女人,不提条件也是白不提。他忽然冒出了一句,我答应你啦。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请你立马将加工厂的欠款还上。 杨虹不解地瞪大眼睛,问,你不是知道了么,我们公司和万达公司联合兼并加工厂,债权债务,兼并以后再算吧。 赵一光嗖地站起身,一拍桌子吼道,我不管你们以后狗扯羊皮的烂事儿。你是我赵一光的老婆,工人拿不到工资,只能骂我!懂吗? 杨虹吓了一跳。她愣了愣,说,既然你不同意,我只能这么答复你。先还一半,我们公司确实钱紧。 赵一光不依不饶地嚷,不行,少一分也不行。你可以找楚云飞借么,你们有钱兼并我们工厂,就他妈没钱还债? 杨虹气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她真想翻脸,但最终还是咬咬牙,答应了。 半个月以后,赵一光与杨虹办了离婚手续,带着自己厂里的十三名工人,来到了深井村承包荒山。 其实,他与妻子杨虹离婚的事,影响了他的前程。粮食局领导想对他降职使用。他是被逼上梁山的,城里的朋友责怪他糊涂,他觉得深井村没有什么不好的,除了有他施展才能的荒山,还有他喜欢的孟兰。 其实,人活一世不管你是干什么的,也不管是受罪还是享福,到最后老天爷只给你留下一条路,那就是死。走完生命历程之前,还是干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事儿吧! 赵一光说服孟兰从实际出发,暂时放弃三强留下的加工厂,跟随他上山搞立体农业开发。人为什么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孟兰开始心里有抵触,慢慢也就想通了。赵一光能放弃城里舒适的生活,到俺这里吃苦受罪,她就不能听他一回吗?孟兰悄悄到三强的坟上,将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说,垂下头,用手蒙住脸,无声地啜泣着,然后心里才安稳一些。 三强那里安稳了,可她又莫名其妙地有了新的激动,这份激动是赵一光带给她的吗?过去她对他只是有好感,只是依靠,自己的心思都在拯救加工厂上面,如今赵大哥到村里来了,她却有了新的感觉。仿佛自己孤独的路走到了尽头。 一天晚上,赵一光将孟兰叫到山上的帐篷里,悄悄抚摸着她的手,认真地向她求婚,他说,你的婆婆,是我的干娘,三强是我的好兄弟,我想,我们在一起生活会幸福的。孟兰压抑着满腔的激情,阻拦地说,赵大哥,俺不能拖累你哩!赵一光说,怎么能说是拖累呢?我跟你认识这些年,是真心喜欢你!孟兰扑进他的怀里,啜啜地哭了。大山一片寂静,除了岩石和帐篷,没有一个人影。他用颤栗的手抚摸着她的额角,发现她冒出满头的冷汗,而一层暖意却从他的背脊上很快蔓延开来。他魁梧的身躯,在孟兰的眼里是实实在在的,他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也不是一个遥远的梦。在他们发生肌肤之亲的夜晚,秋天的最后一场大雨落了下来。孟兰看见赵一光额头流汗,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一头倒在床上,眼泪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地流淌下来。孟兰一点一点擦去他眼窝里的泪水。赵一光说,等他的荒山有了眉目,就将她气气派派地娶过来。山上真好,山上真好啊!他说这些话的时刻,的确没有想到自己这个知青会第 二次" 上山下乡".秋后,山上的梯田几乎有了模样。果树也都栽了,满山生长着绿绿的生机。赵一光打算到明年开春,在山上搞一个大型养殖场,山下搞养鳖。山上的粪便从排水道里流到庄稼地里,庄稼地里的东西再落到山脚,往复循环。眼下,制约赵一光发展规划的就是山上没能通电。 这个时刻,深井村与全国一道,第二轮土地承包开始了,孟兰家能得到一些土地。分地前夕,连喜不再炒股,他给村里干成了两件好事,竟然被民主选上了村长。他对孟兰渐渐疏远起来,对赵一光虽然还有几分醋意,所以在分地的时候,给孟兰做了一些手脚,少给了她一亩多地,孟兰想不要了,赵一光却像一个农民那样精打细算,说还要用这些地搞科学育种试验呢!于是孟兰找连喜要地,直到初冬的首场大雪降落,连喜这个坏蛋才算答应给她补上这些地。 腊月的雪天里,孟兰从村口飘飘地走出来,第一茬雪就蔫了,积雪静静地泊在她脚下的草窝里。寒流刚过,天气明显就好转了,天空开始疏淡,就像奶液掺了清水,有一抹薄薄的黄亮透在天幕上。有风的时候这抹黄亮就在她的脑顶上来回漂荡。孟兰看见雪天的平原,心情就格外地好起来。走到那片雪地的地头,根本就看不见地的模样儿,唯有一只鹰孤零零地飞着,她的心跟着轻轻飘浮起来。飘吧飘吧,天和地都是无垠耀眼的白啊。 往年种地或是收秋,孟兰都感到平原的背影很沉。仿佛土地在她的后脊上背着。今天就不一样了。平原和山的影子都是白茫茫的,满身都轻松哩。 她到这里来,是等待着连喜村长还她一个心愿。从秋天到入冬,孟兰找乡长,险些打一场官司,才把地要了回来。今天,连喜村长通知她到地里来,村里要还她家的一亩九分地。她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地上的雪,攥在手心里揉着,冰凉冰凉的,揉一会儿水就下来,心也就坦坦然然了,她的日子里隐藏着一个拖泥带水、无边无际的岁月。孟兰抬头往四下望望,白白的,不见一个人影。她这时就在心里骂开了:连喜这个鬼东西,你在骗俺吧?想着,她就把湿湿的双手深深地插进地里。 孟兰听见了一些动静。雪地上有颤索索的声响。她料想是狗日的连喜村长来了。她故意不动,算是对连喜迟到的惩罚。她感到身后有人拱她,心里就暗骂:这个色鬼,冰天雪地的还有这份心思。停了一会儿,她才觉得不对劲儿了,忙扭回头,不由哑然失笑了,因为她看见了自家的黑狗在拱她。她唤了一声:" 门,滚回去!" 门是黑狗的名字,它一直像门一样守候着她的家。三强死后,婆婆养了这条狗护院。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不懂自己美到哪种地步,连喜一直瞄着她,想与她把那个娱乐事儿办了。可孟兰就是不上他的套儿。孟兰是找乡长,是靠乡长的威力来降住连喜的。 孟兰像空壳儿一样站着,目光迟缓地越过雪山,越过乡村的上空,像一个找不到家门的孩子。她大睁着眼睛想,连喜要是不来了呢?这个东西不是溜溜俺的腿儿吧?她越想越来气,这个村长真是不够格的。她正恨恨地埋怨着,就听一阵车铃响。她看见连喜骑摩托车来了。 连喜瘦多了,他的脸像一条穷人的钱褡儿,干瘪而皱巴。连喜把摩托支在地头,扑拉扑拉裤脚上的雪,笑呵呵地说,孟兰,你咋这么早就来啦?啥时喝你和一光兄的喜酒啊? 孟兰板着脸说,喝喜酒也不喊你! 连喜捂着嘴巴笑起来。 孟兰说,你笑啥?你难道就不觉得咱这地方缺点啥嘛?人这一辈子,脱生在这个鬼地方,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啦!她说话时眼睛暗淡。 连喜说,村里就这样。 孟兰埋怨道,你是大村长,你得想法子呀!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啊。 连喜忽然捂着肚子,哎呦,俺真憋着一泡尿呢! 孟兰拽住他的胳膊,有尿你也得给俺憋着。先说,俺家那块地呢? 连喜哆嗦着,抖落着身子喊,在那儿,在那儿! 连喜背过脸去,哗哗地掏出一线尿来,把雪地浇出一排小黑洞儿。他边尿边走动,像是拿树棍在地上划出一条黑线。他尿完了,系上裤子,笑着扭过头,瞅见孟兰在背着身子瞅很远很远的地方。连喜撇撇嘴说,瞧你,瞧你!还跟真的似的,都是孩子他娘啦。谁还不知道谁有个啥物件? 孟兰还拧着身子,坚决地说,你甭勾引俺,俺是赵一光的人啦! 连喜大声说,快回头吧,俺早系上裤子啦!你再不回头俺可就不给你地啦。孟兰慢慢扭回头,地呢?地呢? 连喜抬手朝尿线指了指,你看见这尿线啦?尿的这头儿是你家新增补的一亩九分地,那一头是老韩家的地! 孟兰很疑心,连喜,你尿的准吗? 连喜大咧咧地说,不信?你用尺子量量,要是差了一分一厘,你孟兰就把俺这物件给割下来。 孟兰又被逗乐了,你呀,真是一个流氓村长! 孟兰赖笑着说,你爱说俺啥就说俺啥吧,反正就是这么个人。孟兰,俺是真心喜欢你。俺做梦总梦见你。你放心,俺可以把全村的娘们都睡喽,可俺不会强迫你。俺只等着你亲俺一下,俺就她娘的知足啦!走吧,到村委会去,俺有别的事跟你说。他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变得很和善。 孟兰恼恨地盯着他,脸上笼罩着一股杀气,很寒很寒的杀气。她强忍着说,你刚说了,不强迫俺,为啥还叫俺去村委会,做啥? 连喜说,是赵一光山上的事。俺有个想法,俺想把荒山通上电,那样,赵大哥他们就好办啦! 孟兰眼里的杀气消失了,脸上浮出了光鲜和感激,真的要通电?你小子早就该干点好事了。 连喜赖模赖样儿地说,今天乡长来咱村,刚才俺来晚了就是等乡长的口信呢。乡长捎话来,让你孟兰等他。他还说你是咱村的金凤凰,有能力,要重用你呢! 孟兰说,是乡长来俺就去! 连喜瞪她一眼说,没想到你也是个势利娘们儿,眼睛生在额头上了。知道乡长比俺这村长官大。孟兰笑着顶他一句,你还别不服气,人家乡长就是比你水平高,乡长对俺有恩,不是乡长俺这地能回来?连喜说,俺是吓唬吓唬你的,压压你小样儿的傲气!两人边说边走了。他们走出雪地,就上了一条平展的小路。 到了村委会,乡长果然就来了。 乡长穿着一件绿色的军大衣,戴着一顶山狐帽子。他的帽子和大衣领上都落满了雪花。他说路上还在下雪。乡长的脚步声里带风,带一股很凉的风。 孟兰主动上前摘掉乡长的帽子,接过乡长的棉大衣,在门口的房檐下敲打着。孟兰走进屋里的时候,乡长正很严厉地批评连喜呢。乡长大声武气地说,你这个连喜啊,你要知道你是一村之长。赶紧讨个老婆!单身是不行的!孟兰见连喜不吭声,还看见他的脸色有些灰暗,眼睛呈着青色,俨然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孟兰悄悄走进来,将乡长的帽子和大衣挂在石墙上。乡长见连喜的反应很难揣摩,就更直接地说,王连喜啊,眼下都在抓精神文明建设,你是怎么抓的?连喜黑瘦的脸憋得通红,争辩说,乡长,你刚到俺们乡,还不知详情,俺们深井村,没有啥,自古以来就是扭秧歌这么一项娱乐活动。这时孟兰竟脱口而出一句,该过年啦,俺娘家那里过年就扭大秧歌!乡长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喜形于色地说,孟兰说得对,就扭秧歌。连喜使劲瞪了孟兰一眼,无话可说。乡长步步紧逼,长袖善舞,多财善贾。俺们是穷,可只要俺们去拼去干,就能一步一步富起来。这不,县电力局的扶贫就落在咱乡了。城里工人赵一光承包的山上不是没通电吗?只要你们把大秧歌扭起来,俺就让县电力局的扶贫同志来看,先给荒山安电啦!孟兰惊喜地几乎叫起来,多谢乡长!连喜大手一挥,日他个奶奶,扭秧歌,上山安电!乡长就高兴了。 中午,大山里的雪又纷纷扬扬地飘起来了。孟兰觉得这是同去年一模一样的腊月。往年的腊月也下雪,今年她却有了往年不曾有过的激动,因为她今天要回了承包地,有了地之后也确实感到一丝希望。 这样头脑里除了生活的负累,还有一些熬盼。她这时才觉得自己不能像婆婆那样活。婆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人的眼里压根儿就没有新鲜事,所以中午孟兰自愿陪着乡长和连喜村长喝酒。连喜搬来了火锅,碳棒是他烧出来的。他还让治保主任杀了一头羊。涮着鲜嫩的羊肉,孟兰立时就觉得暖和了。她额头上都吃出了细汗。连喜赖赖地说,俺看乡长的面子,给赵一光山上办电。不过,孟兰,你可听好喽,你今天当着乡长许愿,扭秧歌,你得带头。听见啦? 孟兰挺胸,大大方方地说,俺扭,俺愿意。她轻松地扭动着脖子,她的脖子像透明的细颈玻璃瓶儿,一扭动就换成别的颜色。 乡长和连喜都喝得醉熏熏的了,孟兰连自己的脸蛋儿都没有红。连喜村长连连说孟兰是酒漏儿,还故意将孟兰往乡长身上推,乡长,雪太大,你就住下吧,今晚上俺让孟兰陪着你。乡长酒醉心明,连连摇手,你小子是不是老毛病又犯啦?俺就等着看孟兰的大秧歌啦!孟兰瞪了连喜村长一眼,十分得意地咂咂嘴说,瞧你那德行,就是那点成色!人家乡长就是比你水平高!连喜被顶回去了。乡长也确实有点喝多了,他不知不觉地哼起了歌,女人不是水呀,男人不是缸,命运不是辘轳——连喜打叉说,你唱错了,女人是缸,男人才是水哪!乡长迷迷乎乎地瘫在那里了。火锅里的火苗子渐渐暗淡下去了。 孟兰喝酒就像喝水一样。当她走回自家小院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有醉态。院里那棵粗壮的柿树、两棵花椒树和三棵山杏都被雪捂白了。鸡们把雪地踩成无数松叶一样的小图案。她一点也不觉得烦,她的思绪似乎在山上。女人陷入了一种恍恍惚惚的憧憬什么的状态中了。 第二天孟兰很早就起来了。她做饭的时候,因为柴禾被雪涸湿了,弄出很大的浓烟。她并不躲避那凶狠的浓烟,让它把自己的头颅一古脑儿缠绕起来,勒紧她,勒出几丝苦涩的汗水心里才痛快些。这时连喜就走进门来,孟兰啊,你这么早就做饭啦?孟兰扭头见是连喜,微微一怔,今个日头是从哪出来? 连连喜也不偎冬啦?连喜眼圈黑黑的,眼睛里还有一些血丝。他一本正经地说,孟兰,俺有事儿跟你商量。这扭秧歌的事儿,俺想说办说办,可眼下村上没钱,俺想买点锣啊鼓啊绸子啥的,你先借俺点钱!正月就还你!孟兰有些疑心地问,你真是操持秧歌会? 不是偷着去赌博吧?连喜咧咧嘴,你可别总是隔着门缝儿瞧人,俺真是上城办货,明天咱就能让你扭起来!也好把山上赵大哥他们请下来,让工人老大哥也乐乐!孟兰问,你要多少钱?连喜说,俺朝你借五百,余下的俺找别人。孟兰让连喜在外屋等着,自己到里屋翻出了五百块钱,出来递给他,给你,俺可等着你回来!连喜接过钱,有些感动,说了几句热肠子话。孟兰静静地听着,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她不去擦,随它一直沿着鹅蛋形的脸蛋儿爬到嘴角。 连喜走了,还真带了一股豪气。 连喜村长去城里买东西的几天,孟兰脑子里总是晃动着这家伙的身影,还有乡长的胖脸,还有赵一光开山的声音。连喜回来了,那条跳秧歌用的红绸子在孟兰的小手上舞起来了。那天上午,深井村的大秧歌舞起来了。连喜真把乡长叫来了,乡长又把县电力局扶贫小组的人带来了。孟兰上山喊来赵一光和十几个工人。这时没有下雪,村街上的积雪也让村人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时的天空也很好看,一会儿是蛋青,一会儿是浅蓝,又来一抹橙黄,无声地变换着颜色,好像为他们的这场秧歌会不厌其烦地布景装台。锣鼓响了,花花绿绿的扭秧歌的村人就上场了。赵一光看出数孟兰扭得最好。她扭得很卖力,额头上甩着汗珠子。她只觉得身边有些空,这空白能拿什么来填补呢?她不知道。周围的人开始鼓掌。掌声雨点般起落。舞到劲头上的时候,孟兰就闭上眼睛,把一次次涌上来的眼泪,又一次次地咽回肚里。这时赵一光看见孟兰的脸上漾起倍受鼓舞的喜悦。圆圆的脸蛋儿上绽出笑容,像一轮放光的小太阳。 旧历二十七是小年,小年这个傍晚,刮着很大的风。雪粉和树叶被风卷起来。尽管天气不好,可是从山那头的老岭崖牵过来的电线,还是正式接到山顶。由于经费紧张,连喜还动员全村的人家都捐献做电线杆用的檩材。孟兰家捐了一棵留作房檩的木材。孟兰看见连喜把自己家的厢房都拆了,那些檩就都抬到了山上,当时,孟兰和赵一光在山上等着电灯一亮的激动时刻,压根就不会料到连喜会在那一刻倒下。连喜和几个汉子踩雪下山,这时卷来一股狂风,他看见有一棵电线杆被风吹倒,电线杆就要断了,连喜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了,电线杆砸在他的脑袋上,他的瘦脑壳儿被电线杆砸裂了,没有流血,只是淌出一片白色的脑浆。刚刚过上官儿瘾的连喜,就这么死了。 孟兰知道连喜的死讯时,她和赵一光正守着电灯欢呼。开始孟兰是不相信的。当她下山听见村头的哭声,身架就软了,双肩抖得厉害,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往上翻,翻上来的就是泪。孟兰默默地走出家门,往连喜家里去了。她轻轻走到连喜的尸体旁,旁若无人地擦着他脏乎乎的瘦脸,等都擦干净了,孟兰就轻轻伏下身子,在连喜村长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吻完了,她抹了把泪水,却有更多的泪水汹涌地流出。你这冤家呀,就不管不顾地走了?大山留不住你,女人留不住你,秧歌留不住你,你这天不收地不留的冤家哩! 那么她一颗心,到底想什么呢? 大年三十的上午,村里扭了一阵秧歌。扭着扭着,孟兰突然感到自己的整个身子陷下去、陷下去。 第二天的黎明,又有零零星星的雪花飘下来。孟兰带了一些点心、散白酒和苹果去了自家的承包地。 因为那里风水好,连喜村长的骨灰盒就埋在那里。 她走到连喜的坟前,风就大了。风将他坟头上的积雪揉了好久,将一片山地竟揉得安静了。孟兰将苹果、点心放在他的坟头。她说,连喜啊,过年啦,三强死后,你没少帮俺!俺想你哩!说着就啜啜地哭起来。细雪凄迷的天,是不能哭很长时间的。她就不哭了。她默默地站起来,扭头走了几步,却发现她自己忘了把酒洒在连喜的坟头上了。她低头去拿篮子里的酒,不由打了个寒战,酒瓶子空了,再扭头往回看,酒自己晃洒了,从她的脚跟处一直洒到连喜的坟头,就像连喜给她补地时尿出的尿线。孟兰没好气地嘟嚷着,你呀,没脸皮的东西,还想给俺划地呀? 孟兰轻轻地笑着,泪水再一次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内心还不时哀挽着,哀挽那些任谁也留不住的东西。她抬起头,看见赵一光站在路口等她。 田野里像一面打碎的镜子,闪闪烁烁地破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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