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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儿知道我何时起飞

作者:泥泥     个人文集    作者声明     发表时间:2006-07-10     字号:      
  (一)
  敦煌之行是我们旅行的最后一站,我们确实很累了,也想在此多逗留几天,希望在这似乎天的尽头的地方归隐几日。当大巴在黑得发亮的柏油路上驶向幽蓝的远山时,空旷寂静的四野,没有草和生灵的戈壁都令我震动,远处的三危山铁铸般神秘地沉默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看见远处一点点绿洲被烟云笼罩着,夕阳已西,晚霞在天边凄美地燃烧着,黑色的戈壁镶上了一层金边儿,一阵阵乡愁慢慢地浮上了我的心,我在梦中多少次来过敦煌,是什么样的召唤让我日夜不停,风雨兼程地赶到这里,拜会这亿万年沉睡着的三危山呢?
  我缓缓地收回车窗外的目光,看看身边的外子,他已经端详我好久了,我想他一定懂得我刚才那一瞬的迷茫,要不眼睛里怎么会有一丝沉静呐。这次艰苦的旅行让他成熟许多,同时对我们显得有些沉重,经历的一切将我们的心填得满满的。我们说得很少,更多的是我们心与心、心与自然的交流。
  到的时候已近黄昏,七月天的傍晚凉爽宜人,街上的行人显得舒适从容,没有高楼,马路宽阔,楼面壁画及街头广告牌都是飞天女,街边的小吃摊上三三两两的围着游人。受到美食的诱惑,下车后我们尽快地办完住宿走上街头。当我慢悠悠地浏览行人时,外子已迫不及待地迈着长腿奔小吃摊点去了。
  外子和我婚后没要小孩,主要原因是他目前正处运动生涯高峰,赛事不断且佣金丰厚,而我也不想在没他在身边的时候养育孩子,再说我们都还像小孩顽心未泯,无枷无绊的游荡。朋友、美酒佳肴、收藏是我们的最爱。我作为某画报社的摄影记者,泉涌般的创作灵感让我静不下心来。他外向、直爽、激情弥补我敏感、多情、悲天悯人的性情可谓天作之合。
  相识相爱以来,每年我们出游,都在他休假的时候。我们知道通过自然和风情旅行释放心中的沉淀和郁闷。
  我们这次从青海唐古拉山北下,在青海湖及阿尔金山自然保护区的游历,惊心动魄不足以形容我们心中的感受,高山反应及旅途疲惫使我们取道敦煌这个圣地休整自己。
  在高原上我们有时好几天无性事,我们把自己融入牧民的生活,融入高山崇岭的原野,一天下来满脑海都是记忆和思考。
  傍晚,我们相伴到小溪边洗漱,看落日慢慢地沉入山后,看暮归的牛羊,以及天黑前忙碌着挤奶的女主人。男主人赶拢羊群,男主人和外子常常数羊数到天黑,高原的天空显得很低,由于空气稀薄,满天的星斗变得奇亮,黑的崇岭更加地高耸,更加地尊严。
  在劳累了一天的牛羊沉重的喘息声中,我和他手拉手进入帐内,在昏暗的马灯下,主妇捧出了茶点,孩子们天真地嬉闹着,我们搭着话,就着奶油、油果子(一种油炸的面点),喝着醇香的奶茶,平息一天的劳与乏。
  话题也变得多了起来,寂寞的草原生活,与大自然搏斗的艰辛,翻山越岭的疲劳,疾病、野生动物的侵袭,唯独不谈物质的贫乏,不讲人活着为什么,不问外面世界的精彩,安于天命,不想改变什么,生生世世就这样轮回着。
  就这样聊到深夜,孩子们在不知不觉中进入梦乡,男主人半倚着枕头,外子靠着被垛搂着我的肩,话题越来越久远深奥,追逐水草而迁徙的祖先,神秘莫测的自然戒律,骇人的诅咒,神怪,诱人又令人恐惧的故事,我不由得看看暗处的灯影,好像有什么蛰伏在那里窥视我们,又好像有什么超自然的东西在帐外蠢蠢欲动," 快看那里!" 外子突然指我的身后,我尖叫一声跳进外子和男主人中间的空间,帐里暴发出一阵大笑,外子笑着一把抱住我,女主人忍着笑责怪外子鲁莽,又是一阵大笑,孩子们也不知什么时候醒转过来带着睡醒的红晕畅笑着。
  高原的夜我常常失眠,不大的帐篷里从东到西依次睡着男女主人、两个小孩、我和外子,身下铺着厚厚的羊皮、毡子,主人家的被褥我们也用不上,我和外子则钻进各自的睡袋,常常是脸和鼻子冰凉,睡袋里却热得出汗,外子性情简单明朗,躺下不多时便传出酣声。
  我则睁大眼倾听草原的夜声,夜风强劲地从山谷草甸吹过,在帐外的旷野上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同时透过帐的缝隙冷冷地扑面而来,我贪婪地感觉这一切,兴奋得难以入睡,仿佛要把这一切储存在记忆深处。
  高原的夜啊就这样无时无刻地牵动着我的记忆,在此时都市离我越来越遥远,仿佛前世,走上高原本想让自己简单超脱,可缤纷的思绪竟让我的心境如此沉重,难以释怀。那些知天乐命朴拙而默默地坦然地承担苦难的游牧人是那样的牵动我的心。
  敦煌第一夜我又失眠了,外子睡得那样香甜,嘴角似乎还有一丝浅笑,也许是梦见归队了吧,我轻轻地拿开他的手,套上大汗衫,放轻脚步去卫生间方便,悄悄地钻进被窝竟弄醒了他,他微微地睁开眼抱住我,呻吟一声紧紧地贴上来说:" 小弟弟还没睡着。" 我感觉到他坚挺的男性,心里叹息着轻轻吻我的情郎,他动情地覆上来……。
  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喊醒仍在大睡的外子,急忙去漱洗,不知能不能赶上旅行社到莫高窟的大巴,看是晴天,我穿上米色斜纹布的短裤,有点暗的粉色犜恤,白色耐克跑鞋,匆匆地到楼下大厅里一问,大巴早已开走,我慢慢地走回房间。
  外子在卫生间哼着歌,哗哗的水声,我拍拍门:" 车已经开走了。" 他头发湿湿地用毛巾擦着脸:" 那就到街上走走。" 他倒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外子白犜恤,浅灰色的运动长裤,运动鞋,连袜子都是耐克厂商的赞助品,当然专买店也没有他的型号,谢天谢地,我不用为他的衣着打扮操心。
  我将头发编成辫子,扎上橡筋,往脸及裸露的部位涂上防晒霜,戴上牛仔圆帽;外子拿起相机。我们慢悠悠地下楼去用早餐。
  围在服务台前喧哗的一帮人突然静下来,朝我们望过来。
  外子身高1。97米,我是1。75米,我们刚好相差大半个头,无论走在哪里都会引起人们的侧目。
  餐厅经理听说我们没赶上去莫高窟的车,便说愿意为我们想办法。" 能不能租辆车?" 外子问。经理说旅行社有车供出租,是客人自己开的那种。外子说那正好,你帮忙联系一下。经理爽快地走了。
  好小子,没等我们用完早餐,经理开着一辆白色的切诺基晃晃悠悠地开进院里,直对着我们停在窗前,像个大孩子一样冲我们笑,外子也跑出去,一帮人围着车,很是兴奋。
  我和外子都是爱车族,都有车照。
  我的牌照拿得早些。那年有家电视台要拍一个" 欧亚大陆桥" 的专题,我刚好随行。两个摄制组一直往西北去,有时候一路上望不见人影,为了赶时间,还要连夜行路,我这个仅在沙漠摸过车的人也临阵磨枪地驾上了车。走在新疆境内戈壁空旷的大马路上那种自由驰骋的感觉不由人不放纵,司机小马在旁边睡了一觉后惺忪着眼大笑说:" 路是爹妈给修的,怕谁呐。"
  惹得在后座上心提到嗓子眼儿上的同道们大跌眼镜。
  后来是新疆库尔勒一位颇具神通的同行硬是从当地车管所拿出一张牌照给我,只是象征性地付了钱。
  回到京城换了照,我还是不敢摸车,虽然有时候手痒。
  外子拿车照时已经开了两年黑车,常常在街上被查,弄得那位憨态可掬的交警都懒得查他,朋友看不过,徇私情给办了一个,外子自然是没时间去考。
  走过沙化的戈壁,远处可看见几座土山,三危山黑褐色的绉褶看得比较清晰,拐过一个弯,土山半中腰隐约可看见山洞,山前是油绿的树木,我们到了。
  经理很快回来,身边是一个穿短袖制服的小伙子,一下子就看见了我们,这得归功于外子1。97米的个头,小伙子眼睛一亮:" 你是打篮球的吧,我好像看过你们赛球。" 外子未置可否地和他握握手说:" 不好意思,算是朋友了,大家随便点吧,我们自己去转转。""那也好,你们可以带相机进去。" 我和外子连忙说谢。
  外子走到那儿总是很得人缘,我有时想身高悬殊那么大,可能有时会孤单,没想到总有一帮人围着他。
  外子一年里头大半的时间在基地训练,再加上赛季比赛,我们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也较少,而我也因拍摄经常出差,家,常常是空荡荡的,每次他一回家,会突然冒出很多人邀他去玩,要不就是在家里聚会,在朋友们中间,外子是最令我心醉的一道风景,在两人独处的时候,他则是最令我神迷的情郎,我对他没有限制,没有抱怨,让他完全放松,让他以最轻松自得的姿态作丈夫和朋友,这样的结果,是他更深更淳厚的爱,毕竟,我们也没有多少时间埋怨和争执。
  走进门楼,那两人给门票员嘀咕了几句,小姑娘似笑非笑地看看我们,我和外子便沿着石栏拾阶而上,挨着窟门进去浏览,有一些窟因尚未修复,没有向游客开放。我们屏住呼吸,细细地观赏,初唐、中唐及北宋时期的壁画略嫌粗糙,菩萨们表情落寞,寂聊,手和面部色彩已经驳落,看不清以前的颜色,但表现宫女们对舞及飞天女,菩萨骑像乘龙入胎的场景笔触雄浑凝重,用色明丽,到盛唐时期,菩萨已富有人情味,表情生动,沉静,笔调色彩精确细致。窟里光线幽暗,虽然有照明,我们还是打着手电细看,几个窟里看下来竟感到冷嗖嗖的,进到如来佛窟里巨大的佛身,大佛俯视芸芸众生悲天悯人的神态竟让我敬畏,看到有人跪拜,我也慢慢地在薄毯上跪下来,低头合掌,外子在桌上纸箱里放了一张票子,燃上香便退到一边,待我起身抬起头,大佛垂下的眼睑里瞳孔好像直视着我,让人心悸。我拉住外子的手腕走出窟外的烈日下。
  有几个窟门开着,挂着非工作人员免进的告示,拿着相机我们显得太招摇,也就简单地拍了几张与菩萨的合影,便匆匆走下来。正门前的林荫尽头,耸立着两座敦煌塔,多少岁月雨风的侵袭,它们仍然默默地伫立,也许只有它们,才知道这个丝绸要塞从远古走向繁荣,走向衰败的血泪史……。
  在高原上的时候,外子的顽心得到了最大的发挥,主人家的两个小男孩更是视他为同类,他们经常互相恶作剧,有时便串通起来作弄我,大男孩八、九岁的样子,淘气得到了狗都嫌的地步,小男孩倒是显得小大人般的沉稳,别看只有四岁,一副大智若愚的作派。
  当然小男孩和我自然成了他们搞笑的道具,有时候你感到口袋沉甸甸的,费半天劲掏出来一看竟是可怕的软体动物或一大块牛粪;跑很多路捡回来的野蘑菇、野菜筐里会无端地钻出刺猬来,而且菜里沾满它的排泄物;他们会把小羊羔牵来让你尽情地抚摸,放开手后突然跑开,让壮硕好斗的羊羔追得你疯狂逃命,他们则笑得前仰后合……。我气不过追打着外子,小男孩却表现超然,他会一声不响地承受,见怪不怪,我自岿然不动的样子,我和外子都很喜欢这个沉着坚定、反倒像个哥哥的小男孩。
  在高原上我们住了有一周的时间,竟然住出了深厚的情意,女主人恋恋不舍的,听到我们说要走,夫妇俩手足无措地愣在那里,直到看见我们收拾好的行装才确信,孩子们哭了,外子将他们双双拥在怀里,说还会再来,我不由得湿了眼睛,但愿我们还有归期,男主人强装笑脸:" 就这样丢下我们了啊。" 外子紧紧地拥抱一下男主人,女主人回过神来,走过来挨个吻我们的额头,祝福我们身体健康,白头偕老。野生动物保护所的越野车远远地拖着黄色的旋风朝我们驻地急驶而来,我拿出钱趁他们没注意塞进毡子底下,拎起行包,快步上车,小男孩大哭起来,女主人跑进帐里,出来的时候手上竟拿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大披肩,我惊叫一声抢过来丢回帐里,外子示意正与男主人寒暄的邹涛开车,女主人不由分说地将披肩塞进车里,急得脸通红,按住我的手" 再来啊。" 我深深地点头:"我会让他们带信给你们。" 我指指司机,发动机轰鸣着,听不清她说什么,邹涛按响喇叭仿佛向他们最后告别,全速向前驶去,高原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
  直到孤独的帐房隐入山峪,我收回张望的目光,视线模糊起来,今后漫长寂寞沉重的岁月,他们依然将一天一天地去应对,到渐渐老去。下一世,他们还在这里吗?我克制着扭过头,眼泪哗的流下来,外子抑止不住心痛,一把抱住我紧紧地拥在怀里,轻轻地吻吻我的风儿知道我何时起飞脸。我拭掉泪,看到前方的坐视镜里邹涛含笑的目光,慢慢地坐直身子,有点难为情的看看外子,他湿了眼拍拍我的头" 这孩子".听到邹涛叹了一声:" 年轻真好啊,结婚了吧?" ," 四年了。" 外子接过话说," 游牧人苦是有点苦,但他们的精神放松,没有思想负担," 邹涛转过头看看我," 别替他们操心".听他用这样的话来宽解,我和外子不禁笑了起来,我想他是很难感受我们此时的情怀,外子揽过我的肩,放目车窗外,远处唐古拉雪峰巍峨的身影,隐现在白云中,在蓝天下冷峻威严肃穆,一派伟男子的气概。
  (二)
  还在大学就读的外子要读书,要打球,要到外边走穴为社团单位赛球赚取佣金,又有一班贪玩的朋友,还要应付我不时的无理取闹,忙于疲命的外子常常又爱又恨地骂我" 小无赖".后来慢慢的想开了,不去想未来,患得患失,珍惜两人在一起的每一天," 退一步只求曾经拥有。"
  心境轻松下来,听着外子计划未来,我会不置可否地笑,只是试着去了解他,触摸他的心灵,感情和依恋却是越来越深。
  外子一毕业,我们便去了长白山。他的父,高大伟岸,站在笑成一朵花一样的母身边说:" 我也是21岁和你们的妈妈成的,我这四个儿子就小民最像我。"
  那一年,我们结了婚,外子进了他最喜欢的球队成为职业球员,相相爱之余,外子会说:" 我会给你和我们的孩子最好的生活。"
  婚后我收心养性,认认真真做个好女孩,安安静静地守住这份情,守住他,就像牧人守望着羊儿,放牧两人的真情。
  " 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到他们系讲摄影艺术欣赏,给他们放幻灯片,那些西部自然风光的照片把人全给震了,因为用的是晚自习的时间,他骑士加剑客护送我安全回家。" 我侧过脸看看他,他笑着作了一个鬼脸。
  他们都笑。他也经常不厌其烦地描述我们初识时的每一个细节。
  " 从那以后,在学校里吃不饱,就堂而皇之地到她那里蹭饭吃,那时我给自己加了运动量,吃得那个多啊,吓得她老是觉的我会撑破肚皮。" 旁边的人笑得捧腹,外子更是怪笑,脸涨得通红," 她做的那个饭手艺真臭,我趁机接过厨房操作权,吃得她恋恋不舍,以后便有了她房间的钥匙,她还能跑吗?" 外子摸摸我的头发,温柔地:" 她真好心,因为经常出差,行踪不定,便把房子交给我,也好让我有一个安心休息的地方,那时候宿舍谈恋爱的会折腾到半夜,最头痛的是还会留宿过夜,我便在她房里搭了个地铺,倒也随遇而安。" 他忍俊不禁地怪笑一声:" 虽然还是睡不着觉,但最起码可以盯住她。"
  一帮人听得津津有味," 她那时能疯能玩,男女朋友一大堆,一出差回家便玩儿得不着家,要命的是她家竟然是各地驻京办事处,有时她不在家里已经住满了人,我只要不外出打球便替她忠心耿耿地款待客人,当导游,接送往来。" 见我笑得喘不过气来,他拍拍我的背," 我那时像狼一样警觉,对每一个想靠近她的异类。
  她有一个铁杆女友,两人出双入对腻在一起,恨得我咬牙切齿,如果是异类早就让他尝尝我戴式老拳。"
  看着一张张出神的脸,我在想他们一定回到了初恋时光,琴手轻轻地拨动琴弦,沉吟着,就有人唱起来:" 我愿伤心一千次,只为了初恋,初恋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外子没有告诉他们,那一年,他十八岁,青春英俊,俏皮活泼,而我二十五岁,孤芳自赏,自命不凡。
  不知为什么,我这个在都市生活、外表冷漠、钢筋水泥般的、永远选择坚强的女人,一到了高原,心灵变得那么脆弱,难道是在自然中卸掉了封闭自身的盔甲,抛掉了伪装,将自己完全地袒露出来了吗?……随着时隐时现的车辙,越野车全速向前追踪过去,车的左前方一小群野驴被我们抛在后面,空旷静寂的戈壁,远得看不见尽头的地平线,只听得见狂风拍击车窗声和轰鸣的马达声,车里静静的,车手邹涛紧皱着眉头,目光凌厉,从容不迫地转动方向盘,两个战士紧握着枪直视前方,发现右前方突然有几只秃鹫凌空飞起,邹涛立即踩上油门减速,车还没停稳,两战士敏捷地跳下车,邹涛恶狠狠地咒骂着,我和外子随即下车,跟在邹涛的身后,当看见十几米远处藏羚羊红色的尸体时,我一声尖叫,外子转过身来拉住我,羚羊的皮已经揭走,肚子被秃鹫啄破,一个成形的小羊羔随肠子拉出体外,藏羚已经变得混浊的眼透着深深的无助和绝望,在最后的一瞬,它想的是它的羊仔……。我强忍着悲愤,紧紧的抱住外子的长臂,没来得及拍照,邹涛喊了一声" 快走,他们不远" ,一帮人飞身上车,继续向前赶去。
  滚滚尘土中追出十几公里后,路变得颠簸起来,外子将摄影包放在膝上,远远地,约有五只藏羚从车前三十多米处向右掠过,弯曲的羊角,灰白色轻捷优美的身躯,像精灵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向戈壁的尽头遁去。
  我暗暗地想,难道人类已经狭隘自私贪婪到了连和弱小的生灵都不能共用一个自然的地步了吗?" 藏羚羊,快跑吧,跑得更快一些吧" ,我默默地在心中念祷,有关它们崇敬生命的传说闪过我的脑海,在人类面前它们是多么纤弱啊,没有戒备心,更无防备能力,它们只是希望能有一块安宁的栖息地生存繁衍下去,没想到人类竟成了它们最大的天敌,那么残酷地剥夺它们生存的权力。
  看着惊奔的藏羚羊遁入可可西里的莽原,我的眼泪汩汩地流下来,一直注意我情绪波动的外子伸过手来揽住我的肩,我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忍不住呜咽起来,外子轻轻的拍拍我的脊背,沉静地紧咬牙关,很长时间我才稳定下来,还剩下仅十万只藏羚,一阵焦灼的紧迫感掠过我的心。
  这时前方出现目标,四个旅行者打扮的人,背着包,其中一个拿着枪,发现目标后我们后面的另一辆保护站的车载着战士也包抄上来,那四个偷猎者抱着头蹲下来,呼拉拉的两车人都跳下来,战士们给他们铐上手铐,押到我们这一辆车上,又用绳子捆在一起,那一辆车继续向前追去。
  我们则要返回驻地,邹涛给外子歪一下头" 开车" ,外子将摄影包递给我,挤进驾驶座,沉着地发动引擎,等我上了助手座便调转车头,风驰电掣地沿原路向驻地驶去。
  藏羚羊主要活动区域是海拔4000- 5000米的可可西里,羌塘高原位于西藏北部,贯穿冈底斯山、昆仑山及唐古拉山,是青藏高原的核心,气候恶劣,夏天有时会降雪,气压很低,空气含氧量仅为海平面55%,淡水缺少,高原湖泊含有大量的氯化物及硫酸镁、碳酸钠。这里却栖息着大量珍稀的野生动物,金色野牦牛、棕熊、猞猁、狼、藏原羚、岩羊、盘羊等。
  可可西里高原的湖泊,蓝得奇幻,寂静凄美得令人惊骇。
  拿起相机,你会感到悲哀,毕竟它太机械了。
  行走在心灵与时空交汇的纯自然环境中,每一处景观都包含着太多的思绪与情感,沉静的外表下思想却像地壳运动中的活动层面,或潜移默化,或熔岩奔腾,带来的心灵震撼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最美的摄影作品也会显得苍白无力。
  邹涛坐在后座上燃上一支烟,狠狠的骂道:" 再有七八十里路就进入新疆境内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追上,操他妈!" 骂得还不解恨,又一脚踹在蹲在他前面一位穿军绿色便服的偷猎者身上," 看什么看。" 邹涛在偷猎者中很有威声,尤以手狠闻名,他棕红的脸上没多少肉,一双豹眼,很阔的腮帮,整个身上透出一种英武与果断。
  冬季是藏羚交配的季节,到了夏季,怀孕的母藏羚携带一年生的幼崽和未成年的母藏羚结成大队由南向北往温暖的阿尔金山腹地产羔,迁徙途中临产的藏羚会就地照顾幼羔,并随携带幼羔的大部队集体南返。
  迁徙路线不固定,全程长约四百至一千公里。当母藏羚携羔艰难长途跋涉时,公藏羚却在水草丰美的南部逍遥,这种生活习性在哺乳动物中非常罕见。
  狼在藏羚群中保持着相对的和平,它只对残弱或受伤的藏羚发动攻击。由此可见,人,是藏羚最大的天敌。
  羌塘自然保护区是世界上最大、最高、最具有独特自然生态系统的珍稀野生动物保护区,比美国育空河三角洲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及北极野生动物保护区大三到四倍。
  自豪吗?当然。令人痛心的是,1993年国家正式批准的45个自然保护区网络成员中,青海和西藏,竟然是一片空白。
  在偷猎者疯狂的屠杀中,青海省玉树州治多县西部工作委员会在1992年成立了" 野牦牛队" ,成为扼制贪婪的偷猎者的一支劲旅。
  遗憾的是,大部分经费竟然靠援助和馈赠。
  就是我们坐的这辆车,也是" 自然之友" 赠送的。
  这辆箱式越野车别看外表陈旧不堪,但发动机性能非常好,换档轻松自如,马达声很低没有一点结巴,外子沉着轻松地开着车,邹涛骂娘时他抖抖眉,用余光瞟瞟我。
  高原的风和阳光使外子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亮闪闪的白牙,头发胡乱地塞在黑色的棒球帽里,眼睛却是更深沉了。
  看着体躯高大的外子两条长腿艰难地放在座下,我暗暗地笑,目光却是怜爱地投向外子。
  这一个月来外子真是过足了飞车瘾,把车开得飞扬跋扈,连老戈壁车手都自叹不如,调笑他骨子里是个老青海。
  外子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脸展开紧皱的眉头,向我作了一个鬼脸。
  在保护所的那几天,外子一直开车跟着他们跑野外巡视,碰巧那辆吉普车就叫狂飙2020,每次巡逻归来,远远地便可看见那辆车拖着长长的黄色的烟尘,呼啸着急驰而来,直直地开到所门前才刹住,呼拉拉的一帮人跳下车,穿着警服的队员们和一身黑色运动装的外子走在一起,很是英姿勃发,骠悍强劲。
  凭着外子开车的那股疯狂,所里的人包括邹涛都叫他" 狂飙戴维" ,我感到很好笑,既不是" 城市猎人" ,也不是" 金旋风" ," 狂潮" ,竟然是" 狂飙".乘人们不注意,外子会抱住我,轻轻地在我耳边说一句" 在你这里我永远是细雨轻风" ,一副身为男儿的自豪,让我又爱又恨。
  自然保护所的状况是困窘的,吃住用行简陋得令人心酸。
  十几个人的队伍中,正式编制的只有几个人,剩下的人竟然是志愿来的,像吴老师,退休工人梅师傅。
  工资常常是好几个月发不下来,很多人靠家里接济。
  但从事的工作却很艰苦,处处有险情,大部分时间过着野外生活,风餐露宿。
  有时候车会掉进冰河里,队员们跳下冰水将车拽出来。
  甚至会凭着手里那几杆缴来的枪和残暴的偷猎者刀枪相见。
  喝的是雪水,吃的是方便面、压缩饼干。
  可他们是那样热爱自然,热爱他们所从事的保护野生动物的事业,让我深深地感动。
  他们和那些生活在都市,却标榜自己热爱大自然,手持再生纸的名片,却吃着山珍海味的人截然不同。
  年轻的队员扎西说:" 当我告诉母我要到野牦牛队去的时候,母说你去了就不要跑回来,死也要死在可可西里。"
  藏羚羊的活动区域大得惊人,凭着这十几个人的队伍经年累月的奔波,艰苦的追逐和捕获,可可西里,已不再是偷猎者想来就来的地方了。
  保护所的墙上挂着令人触目惊心的大字:" 目前只剩下十万只藏羚羊,是一百年前的十分之一".
  还有那位将生命献给了环保事业,永远长眠在青藏高原的腹地——可可西里太阳湖畔、在与偷猎者搏斗中牺牲的索南达杰的照片。他是高原的儿子,和那些同样付出生命代价藏羚羊一样,在新世纪拂晓的时候,用鲜血向人们提示环保。
  但这个代价,在这个即将跨入新纪元的年代,未免太沉重了。
  看着门外两只失去母、饿得咩叫的小藏羚,我的心竟然像灌了铅一样的透不过气来。
  白天除了照顾小藏羚,我便和梅师傅聊天,听他讲索南达杰,野牦牛队,青藏高原,珍稀的野生动物,藏幡,玛尼石,藏民对教的虔诚,还有藏羚对生命崇敬的传说。
  还有就是不停地写。
  有时外子他们去巡查,到天亮才回来,我会一夜不睡,睁着大眼,从高原呼啸的夜风中努力地辨别是否有轰响的马达声,直到他们回来。
  外子会把冰凉的脸贴到我的脸上,身上带着高原凌厉的风的气息,一天来的焦灼与思念会在外子紧紧的拥吻中释然。
  雨水之欢吗?没有心情。我们是两个修道者,个人的情感在这里太矫情了,显得轻浮。
  我们将要离开的前夕,邹涛、扎西和队员们竟然是那样的依依难舍,不知从那里找出一瓶剑南春,一人只能一小杯,一遍一遍地唱着那首《青藏高原》,队员们冷峻沉默的脸竟然是那样的苍凉,我悄悄地数出两千元钱塞给外子,当外子拿给邹涛时,扎西他们三人拥抱在一起哭了。
  男子汉的眼泪是我最不忍看见的,我低下头,将脸埋在膝上。我知道我们肩上背负的是和保护所的人一样沉重的十字架,背负的是藏羚羊及其它野生动物轻盈短暂的生命,还有它们对生存繁衍的渴求。
  因为所里要到西宁办公,保护所的车把我们送到青海湖。外子和邹涛轮流开车,连夜赶路,第二天中午我们到了湖边。这是我们在青海境内的最后一站。
  青海湖保护站的人很热情,看到是邹涛带来的朋友,要给我们找住处,被我们谢绝,我们在湖边租了一顶毡房,帐上有浓烈的藏族彩饰,非常漂亮,里面设施齐全,温馨浪漫。
  邹涛一杯水都没有喝,离开时与我和外子握了一下手,指指车:" 别忘了狂飙。" 猛然回头坐进车里,把发动机油门轰到最大,透过车窗深深地看了我和外子一眼,调过车头按响喇叭绝尘而去。
  人生到处充满驿站,悲壮的是离别的那一瞬无以名状的飘零,带着未知的惆怅与果绝。
  看着邹涛驾着狂飙渐渐驶远,想着渐近的归期,高原正一点一点地从我们的视野远去,我在心里默默地祝福那遥远的天空下的人们,祝福他们平安。
  湖面凛冽的风吹乱了我的长发,一瞬间我的心充溢着悲哀,外子帽沿压得很低,一双失神的眼睛目送那辆狂飙消失在烟尘中,脸上竟是深深的失落。
  我拦腰紧紧地抱住外子,心痛得不能自己,伸手扳着他的下巴,叫" 小民,小民" ,外子才转过脸来,大手轻轻的抚着我翻飞的长发。
  这一只快乐的米老鼠,我看着一时变得如此老成的外子,我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不顾众目睽睽,紧紧地将脸贴在他的脸上,听见他喃喃地说:" 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
  我暗暗地想,那一刻,他的心又去流浪了。
  这是风流男人的本性,关于风流,有位作家有个很好很熨贴的解释," 风流,随风飘流。"
  何尝是男人,每一位自立自主自由的人,都渴望能随风飘流让思想自由驰骋。让灵魂飞翔天空,去俯视人生。
  我和外子,一个是风相星座水瓶座,一个是水相星座天平座,真是相得益彰,相依相衬更显精彩。
  因为,我们都渴望随风飘流。
  像山谷中的蒲公英,让思绪在喧嚣中静静地生长,不知不觉地开花、悄悄地结果,便等待灵风。
  到有一天,风由远而近,带着远方的气息,我们便会凌空飞起,随风飘流。
  风知道,我在何时起飞,可我落脚何处,只有山谷知道。
  当我将这句修辞性很强的突厥语翻过来给外子听时,我和外子相识约半年多,那一瞬他脸上显出梦幻般向往的神情,也许就这样我们彼此深深地进入对方的心灵深处。
  (三)
  人活得越简朴,人生的乐趣越多。
  真可谓" 金钱威名多累,简练隐逸多适".
  躺在身边的外子传出酣声,连夜不停地赶路,他,竟也累了,这青海境内近万里路的奔波,就像外子所说" 八千里路云和月" ,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橡皮人,弹性很大,也许这就是女人的耐力吧。
  我想,明年的拉萨,阿里,藏南行应该没什么问题。
  要紧的是回去后要养精蓄锐,准备好体力,向西藏冲刺。
  我和外子都期待着西藏之旅。
  探险,我们不敢;无人区处女行,也不是我们的兴趣。我们只是想放松地走走。
  我和外子,任谁也不会允许对方去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结束西藏之行,我们就该生一个犅犃犅犢了。
  真想不到,我这一生竟然会有一个能让我为他生一个孩子的男人。有时逛商场,外子最爱逗留的地方是儿童用品及玩具柜台,神情痴迷得让人心痛。
  没想到我一开始抱着试试看的愿望和外子走入围城,这份与小丈夫的婚姻竟然越经营越深。
  不是不爱他,也许是太爱他,便希望他拥有更精彩的人生。有时也觉得自己是一个不易稳定下来的人,骨子里是个喜欢漂泊动荡的人,害怕将来伤到他。
  外子俏皮活泼的外表下是一颗单纯执着的心,除了爱好打篮球、看体育电视、和朋友们喝酒聊天侃大山,偶尔也看看历史及其它杂书消遣,最讨厌洗澡、换新衣。
  却凭着那份不容置疑的执着一步步将我拖入婚姻。
  那一年,他,刚二十一岁,大学历史系毕业,那是一个不能接受" 不" 字的年龄。
  当然,我,也是一样的痴迷,颠狂。
  从坠入情网那一天起,我变得极为脆弱。
  敏感到朋友们渐渐地远离了我们,单身时期密无间在一起玩乐的闺友间突然变得生疏起来,有时还会冷言相加。就连对门单元的小兵兵也不来家里找外子玩耍了,以前他快把外子缠死了,常常和外子在附近那家街办小厂院内旧篮球场上嬉戏。
  趁外子转队,我辞职到了南方。
  好在凭我们那份诚挚开朗,走到哪里都有一群铁定了的朋友。
  新的环境充满了竞争机制,一惯思维超前的我们,竟然是如鱼得水。
  婚后,外子在赛场、训练基地和家之间奔波,我们聚少离多,而我仍然是漂泊一段时间回到家里。也许对于两个个性独立的人来说,这样的距离给了我们相对自由的空间。
  结果是分开的日子,爱像神话中的豆树疯狂地生长,相聚的日子更显得甜蜜和温馨。
  记得那是婚后第一年,赛季刚过,他回到家里,刚好我有一个到普陀山拍的专题,他也准备行装和我同行。
  他看到我没有给自己添置衣服和饰物,家里也没有买新的生活用品,问我怎么节俭起来。
  职业球员薪水是很高的,况且他形象好,拍广告也有不菲的收入,想到他的训练强度和运动量,奔波的艰辛,拿着钱竟感到异常的沉重。
  我以他的名字开了一个户头全部存起来。
  那天,我正在厨房工作台上操作,外子边问我边从后面拦腰抱住我,耳鬓厮磨地温存,我调笑地说:" 攒钱给你娶媳妇啊。" 刚还一脸柔情的他勃然大怒,脸涨得通红,怒目用手指着我说:" 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他拿起菜刀放在我手里让我攥上对着他的脸," 来,朝这里来一刀,你是不是就死心塌地了。"
  我吓得脸煞白,以前我也经常这样开玩笑,总觉得他不以为意,从来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我挣扎开丢下刀,跑到前厅,外子奔过来一把抱住我,脸紧紧地贴在我的脸上," 吓着你了一凡,对不起。" 红着脸慌乱地吻我的脸和脖颈,任我怎样挣扎也不放开我," 一辈子你也别想挣脱我。"
  年底,我们又回到北京,在一个静僻的住宅小区买了一个一百平方米的大单元住下来。第二年买了一辆丰田越野式家用轿车。他让我辞了工作,好让他每次回到家能看到我,我没办法答应他。
  因为工作能让我保持一份自尊和自信,我想我不能做一个除了男人以外什么都没有的人。
  过去的友情也找回来了,一般朋友仍在一起谈笑玩乐,沧桑之余,也很羡慕我和外子。
  我和外子,也还算生性淳厚,人生苦短,只要大家在一起快乐也就罢了。
  家里卧室的床头,外子将他赛球时的一张跃起投篮的照片放到真人一般大小挂上,说:" 每天早起的第一眼和睡前的一眼,看到的必须是我。" 照片上的他英气勃勃,周身充满力度和男性的魅力。他拍拍我的脑袋,"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地想我,我在前线就是这样冲锋陷阵。"
  其实看着他的照片,想的却是他在床上的种种。
  我的工作室里也挂有外子的一张巨幅,那是他正在运球准备进攻,一身纯白的球衣,昂扬的神态,目光凌厉,双臂的肌肉上暴着筋脉,猛威雄健,浑身喷射着男性原始强劲的力度,婚后卧室和工作室一般拒绝外人进入,看着他的风采,脑海里却是他点点滴滴的柔情,两人间让人心颤的温存。一个人的深夜,会想他想得发狂。
  情到深处,那种蚀骨的思念,让我强烈地感觉,美和情爱必定要有缺憾,才更显其珍贵。
  外子的篮球生涯仅是开端,今后的几年,甚至十年,我们都将在聚少离多的时光中度过。
  往事历历在目,那时街上正流行高明骏的那首歌:
  " 你到底爱不爱我,爱不爱我?取掉伪装,我会好过点".
  听得让人心碎,回到家里,音箱里放得竟然也是这支曲,我不敢正视外子款款深情的眼,只好选择出走。
  没想到无论走到那里,眼里脑海里到处都是他的身影,或灿烂的笑容,或情深沉静的眼睛,或英气逼人的脸,或高大伟岸的体躯,我身心俱碎地回到家里。
  一进家门接到电话,他的同学海海告诉我他躺在宿舍里高烧三天死活不去医院。
  一帮人送他住院,他,不看我一眼,不说一句话,一直在笑,一听海海说"你先回去,我们在这儿" ,他一跃而起," 不许走" 想抓过我的手扑了一个空,险些栽下床,针头划破了手,一时鲜血淋漓,静滴的药水瓶也打翻在地,引来医生和护士的责骂,而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我,一把拉住我。
  不顾众目睽睽,抱紧了我不放。
  就这样,爱了。
  那一年秋天,他正好十九岁。
  (四)
  沙鸣山不远,约有五公里的行程便到了。
  游人不太多,潘虎在门楼前的树荫下向我们挥手,外子将哈雷和本田放在一起,好车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天很热,我和外子竟然都是满面通红,见我累得直喘气,外子说" 我来背你吧".我忙说不用。外子搂住我的腰:" 不能让你太累了。" 他低声地:" 得留点劲儿给晚上。" 我耳热心跳,轻轻地掐一下他:" 这两天你都成了性欲狂了。"他紧紧地抱住我,在我耳边:" 我在发情呢。" 这一段高原生活,他越发地粗野放纵,简直像一个粗坯,我狠挠他的腋窝,他跑开去大笑。
  一上到沙鸣山顶,便感到轻风拂面,风从谷底一阵一阵地吹上来,月牙泉静静地躺在沙鸣山的怀抱中,周围是一片芦苇。外子取下帽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我
  的头发在长风吹动下不停地翻卷飞舞,放眼远处,沙鸣山逶,绵绵地望不到尽头,不少年轻的游人已经从山上直直地冲下去,暴出一阵笑声,一部分游人沿着斜斜的踩出来的脚印走下去。
  " 神贤们不结婚看来是有道理的,女人太麻烦了。"
  潘虎大口喘着气笑着对外子说,外子他们笑起来," 我很同情你。" 潘虎又说。外子拿着唐老鸭的口气,作出烦恼的样子:" 嗷,我的令人怀念的单身日子,你把我给毁了。" 伸出双手要掐我的架势,我笑着俯下身去。
  因为手提着鞋子感到累赘,看到德温特将一双大鞋子挂到脖子上,外子便把我们俩的鞋子挂到脖子上,好在鞋带很长。
  潘虎在一边喊" 看见水了还不冲下去" ,外子笑着拉起我的手,跳跳眉毛看着我:" 准备好。" 这边是德温特拉住我的右手,潘虎在后面猛推一把,一阵沙土飞扬,一帮人呼叫着飞奔下去。外子和德温特步子很大,在他俩的带动下我几乎两脚不着地的飞了一瞬,最后还是把他们拉倒了,坡度很大,想刹住脚却摔下去,一帮人笑成一团。
  一帮人玩疯了,在月牙泉边过起了泼水节,外子、潘虎和德温特更像孩童一样由着性子在水中嬉闹,把所有人都浇成了落汤鸡。
  看着水中的外子,已经脱了衣服光着上身,顽皮地向我作着鬼脸,捡起小石子朝我们扔过来,潘虎则拽朝岸上挣扎的德温特,黑黝黝的德温特已是怪叫一片。
  什么时候能长大,这些人?
  看着外子,我的心里是那样的欢愉,初次见到时他那充满阳光、热力四射的脸,仍是那样的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
  男人们晒干了他们华丽的羽毛,喧哗着走近我们。
  我们站起来,潘虎说:" 大家都快点,最好中午赶到三危山。" 外子走过来轻轻地拥住我的肩,我握住他搭在我肩上的手,
  这种无枷无绊的游荡的感觉真好,轻松随意的玩笑、探索,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尤其是在外子身边,无忧无虑、随遇而安的漂动,是我独自一人旅行时从来没有的,非常安心,去哪儿都行,怎么着都可以,只要有两人相依相伴。
  从小我便是一个骄傲的孩子,一直抱有千山我独行的自负。敏锐好动,也喜欢打篮球,从初三一直打到大二,后来因为和体育教师不投缘便放弃了篮球,我还有点理想主义,凡事强求完美。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恒心的人,什么都想去尝试,什么事都浅尝便止。体力上的艰苦付出和球场上猛烈的冲撞使我退却,当然也有虚荣心在作怪,我渐渐觉得篮球是个不适宜女人竞争的项目,缺乏美感。
  当我痴迷地看到外子在球场上洒脱矫健的雄姿,仰慕之余,我知道他艰辛的付出,更为他男子汉的坚毅而赞叹。所以外子吸引我的不仅仅是他俊美的外型和他俏皮快乐的个性,更主要的是他对所爱、包括篮球的那份执着与顽强,恰恰是我所缺乏的。
  他在生活中的很多决策,常常让我不敢相信竟是一个小我七岁的男人所为,他,轻而易举的拉平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记得在那段为爱而挣扎困苦的日子,从干燥酷热的宁夏归来,也许是身心太疲劳了,我那可怕的被医生称之为" 内耳性晕眩症" 的病复发了,必须躺在床上不能动,稍一转动或眼前的人的动态声音都会让我产生天旋地转的感觉,带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呕吐,那是一种很狼狈、让你丑态百出的病。
  他,一直守在我的身边,拿药、咨询医生,张罗一切,我只有无可奈何地凭他摆布。
  待我恢复一些体力时,一班女友来探,在德卉的帮助下摆上茶点,正在喧哗时,他,推门而入,猝不及防的我极窘极紧张地看他,怕看见他那一瞬的手足无措,而且他刚从超市采购,提着一个很大的塑料袋,要命的是他怀里竟然有一束娇艳欲滴的金百合,隔着厨房的玻璃,我瞥见他脸微微一红,随即恢复自信,女友们也从一瞬的沉寂中醒转过来打趣讨伐。
  他未置可否地笑,自然地将采购的物品分装进冰箱,然后拿过那只阔口的水晶花瓶,注上水把百合插进去,借着女友们的目光看过去,我在心中深深地感动。
  沙茹请他过来喝茶,他,竟然慨然坐到我身边,离我很近的。" 一凡要结婚了" ,他被击中了一般看着沙茹,我惊骇地请沙茹别说,她紧盯着他:" 和那个经常找一凡的广东佬。" 德卉竟也残酷地静观这一幕,他看我的眼神竟然使我的心一阵惊痛。
  他埋下头紧攥着茶杯,猛一抬头,带着破釜沉舟的果决,他盯住我的眼:"胡乱地嫁给别人,不如嫁给我,你等我一年。" 我惊呼一声,沙茹逼问:" 你还是个学生,一年后怎么样?" 他握住我的手:" 一凡,你从来没给过我机会让我和你谈这些,今天当着她们的面,我向你求婚,明年我毕业会进入专业球队,那时我们结婚。"
  " 在这一年中不能保证一凡不能爱上别人,而且是年龄相当的男士。" 他竟然控制了局面,自信地:" 我会找他谈。我会把一凡所有的缺点包括你们都没见到的,仔细地告诉他,让他权衡。" 女友们已经是释怀大笑,他看我一眼:" 也只有我才能包容一凡。"
  " 沙茹这一诈竟让我们看到动人的一幕。" 德卉边笑边点头,沙茹指指外子说:" 我们约好独身的,你可别坏了我们四人的盟约。"
  我不忍地看着受到捉弄的他,他不以为然地向我投来热切的一瞥,这时正好他一班的男同学来访,叫嚷着饿了要吃饭,厨房让给了他们。
  男生们竟然都好厨,女友们硬是等到被款待了丰盛的晚餐才离开。
  我很任性,爱沉缅于幻想,有时会为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和感触去爬山涉水地远行,还有一颗始终飘泊不定、不甘平淡的心,这也是朋友们不看好我们婚姻的原因之一。
  外子在家是排行最小,而我是独生女,我们个性中的那份娇纵在恋爱后便显露弊端。
  我们都自视甚高,都不屑于撒谎,害怕被囚禁。
  当然会吵架,勃然大怒后夺门而出的情景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没有云消日出谁都干不了其他事,这也算是任性的一大好处吧。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母会带我去深山牧区去消夏,大山的壮美和游牧生活的动荡,身处崇山峻岭的孤独从那时便深深地刻在我的心灵深处,也陶冶了我与众不同的性情,使我觉得除了自然和心灵的自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牵绊我,我不敢接受外子的爱,最主要的是我这份对自由和动荡的渴求,将来会不会伤到外子。
  有时候和朋友们去歌舞厅,外子最喜欢点那首老歌:" 深深的海洋,你为何不平静,不平静就像我爱人,那一颗动荡的心。"
  那低沉深情的旋律中是外子那远远地投过来的凝视的眼神。我不知道外子对我了解多少,但有时候我可以看出来他是纵容我的。
  每当看见牵手到老年的神仙眷属,我会黯然。我
  们会吗?是不是我一时沉溺于与外子的情爱而失去了自己。
  外子有时候会抱住我说:" 你看你,犗型血、宝瓶座、属龙、左撇子、一年中最寒冷的那天的生日,内涵太多了,本身就是一个少概率事件。"
  每当外子不在身边的日子,我便在对外子刻骨思念中反省自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青涩不熟,感谢上帝怎么让我拥有这样好的爱人,就告诫自己:别无他求,只求外子在我身边作一个最快乐的人。
  距离当然也会产生美感,两个从不同环境来的个体,长时间地朝夕相处的生活会使彼此变得面目可憎起来,除非不断地改变自己或找新的生活热点。
  他不在身边的日子,我尽量把独自一人的生活安排得很满,工作、出游采风、交友、读书、撰稿、健身,权当自己是个快乐的单身人,充分感觉飘荡与自由。
  每晚我们会通电话,听听对方的声音,感受在新的一天中有没有新爱增加," 看不见你会心痛。" 外子颤抖的声音会传过来。
  爱在思念中变得凄美,越发地深沉。因为有爱在心,没有了单身时身处都市的那种无助和寂寞。我不奢望十全十美的生活,就好像月有阴晴圆缺。
  在感情上我变得非常依赖外子。
  凭心而论,我不属于那种长相很标准的人,只能算气质不凡,相貌不俗,嗓音充满磁性,也许是骄纵不羁而有个性的外表,傲慢超人的举止言谈,回头率极高,爱情常常会送上门来。外子有时候不免吃一点干醋,我会抱住外子说:" 我只是你的女人,你看看,还有谁配?而且还有谁会包容一个浑身都是缺点的人呢?" 我促狭地:" 就算有人拿去了,最后吃不消还会退还你的。" 外子会狠狠地吻我," 浪子回头金不换。" 装出一番超然。
  那年,随着外子越来越猛烈的爱情攻势,我周围的一班朋友已传出微词。我常常是为了爱出走,在庄子的跑马场获一点喘息和宁静,内心却是挣扎得厉害,是庄子,一直在给我打气,他常说:" 问问你的心。"
  庄子曾在新疆伊犁军马场当过兵,复员后只身骑马闯荡过西藏、新疆和内蒙,回家后自己开了一个马场,供爱马的人娱乐。在一次旅途中令人心颤的邂逅后,我们再次在他的马场相遇,我们一直努力地维持着友情。是他从呼机上看到外子呼我,便打电话告诉外子我的行踪,那天,等我骑马返回马场,把马送回马厩,庄子一把夺下我手中的缰绳,一脸的杀气:" 你,不应该放了他。" 到庄子的住处一看,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那时也只有庄子吧,他一动容,才会对我产生一点威慑力。
  后来两人竟然成了莫逆之交,庄子甚至送一匹纯种的蒙古马给外子,当然后来我们硬是将钱付给庄子,那匹马,还养在庄子的马场,再后来,去庄子的马场玩马,与庄子聊天、喝酒成了我和外子最好最享受的消遣。
  记得在婚后的一个冬夜,外子去了汉城比赛,在庄子牧场的小屋,围着熊熊的炉火,听着呼啸的寒风和犬声,庄子问我:" 一凡,当我们在牧场重新相遇时,如果我向你示爱,你肯接受吗?" 我不知怎样去回答,那时庄子为了他的马场更接近理想,他一直在艰苦地奋斗着,无暇言及其他,他是条硬汉。
  外子曾经说过:" 你和庄子的友情让我心惊肉跳。"
  庄子自嘲道:" 以一个老男人的经验,败在一个小男人的简单明了之下。"火光映照下,是庄子那双幽深的眼睛," 我想过,当我偿清一切债务,牧场完全属于我自己时,再向你坦白也不晚,没想人算不如天算,小戴维一场霸王硬上弓的阵势……" 他点燃一支烟," 我那时怕输也怕痛,在牧场最艰难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友情几乎成了我唯一的支撑,如果连那一点也失去……" 庄子捏紧拳头。
  我也曾臆想过,我和庄子在经过了多年的飘荡和奋斗后,也许会很自然地走在一起,只是遇见了外子后,他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
  " 自从遇见你,我没想过有其他可能,我想到的是我一定要得到你。" 外子在我们的初夜,在那个他的最后一个寒假,他随我回乌市探,那是他第一次见他的岳父、母大人,在经过几天不能相拥相的熬煎后,一回到北京我们的小巢,我们难以自禁地融合在一起,没能等到他毕业,就彼此奉献了我们的第一夜。……在那令人晕眩的战栗中,他紧紧地拥住我,颤声对我说。
  其实和庄子的友情,在那几年中,他维持得如履薄冰,是经不起猛烈的撞击的,见他那样用心良苦地经营我们的友谊,在那样艰苦的创业中,没有流露一丝的软弱,在我那样的悲悯中,自持得如同一尊神,我想如果我用我的一生来尊敬他都显不够,这样的男人。
  多亏他有一个辉煌的事业,一个蒸蒸日上的马场。
  当时见我失神地看着炉火,庄子一笑,向我伸过手:" 一凡,别又背上什么心理重负,你庄子哥有这样一个牧场,算是达到了自己的理想,如果再拥有你,连苍天也会嫉妒的。" 他握住我的手," 我知足了。" 眉毛轻轻地抖着。
  他又哈哈一笑," 一凡,那天我看到你对戴维好凶啊,我吓一大跳,我可不要看见你对我那样。" 看见我红着脸莞尔一笑,他一脸的释然," 如果结婚是那样,我宁可要一凡的友谊啊!"
  在那个冬夜,沉醉在爱情和友谊中,我认为,我是幸福的。
  美好的东西,是需要用心去栽培的。
  我爱上戴维了吗?会不会是一时的沉醉和迷恋,难道是都市生活的压力让我纵容自己陷入这种温情?和他相识以来,他带给我久违了的另一种生活:激情和活力。我最怕平凡,和他一样" 狂喜青春,爱好新奇,探索将来" ,也许从那时起,我们已经沉醉其中了。
  要不为什么,每次我出门远行,没有了以前探索新知的快乐,反而会有一丝的怅惘?同时,每次他因赛事外出,看我的眼睛里竟是那样的恋恋不舍?
  坐在朋友们中间,常常是一脸的失魂落魄,内心却是深深的挣扎。
  我成了画报社最冲锋陷阵的记者,那儿都去,什么活儿都接,只要去飘荡。朋友们都上天入地地找我。
  只有社长,不惊不问,拍拍我的肩膀:" 去吧,也许自然会给你答案,注意身体。" 我竟然湿了眼睛。
  当我回京,休整几天,又在准备外出的行装时,他,终于走到我身边,艰难地说:" 不去了行不行?学校就要会考,我不想你出去。" 我摇摇头:" 不行,活儿已经接了下来,社里缺人手。" 他的脸一瞬变得通红:" 我不会再逼你了,只希望一切恢复正常。" 我低下头闭闭眼:
  " 等我回来就不再出去了,现在你可以静下心来修课。"
  我暗想等我回来,大学已经放暑假了。看见他身心俱碎地夺门而出,我已经是泪流满面。
  这一走竟然是那样牵肠挂肚地想念他。
  假期,他们一班朋友却没有回家,而我又要出行川南,他执意要送我到机场。
  向他挥挥手检过票,发现服务小姐抿着嘴笑,跑在机坪上仍见他跟在身后,我转过脸,他一脸的坏笑:" 我送你到舷机下。" 我知道他那一脸的灿烂能起死回生,所向披靡。
  上了飞机,他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说:" 每次看你独自出行,其实我的心都随身跟着你。" 我转脸窗舷外,飞机已经凌空飞起,听见他唤我" 一凡,一凡" ,四目相对时竟然都看见对方眼中的那一丝泪光。
  因为走得匆忙。
  他,只穿了件白色犜恤,运动短裤,带了一个旅行腰包,腰上还绑了一件黑色薄绒衫。到了汉口,我们去了专买店,帮他挑了几件恤衫和长裤,他竟然看中一件暗粉色长袖圆领薄绒衫给我,品味真不赖,我推推他:
  " 我不要,长途旅行刚开始,带东西多了会累的。" 他让店员打包:" 我来背。"
  当晚我们上了经由三峡到川南的渡轮。
  宽宽的江域,低沉的汽笛声,船缓缓地行着,两岸灯火辉煌。岸上房屋窗前、门廊上的灯光是那样地牵动我的心。为什么有人一生那样执着地守住家园,不求变动,而有人注定要不停地漂泊呢?
  当我累了,会不会有一个能让我的心灵沉静下来的乐园呢?灯影里,好像有影影绰绰的人,或许他们正围在桌前吃饭,或许相依在一起看电视,或许在灯光下看书,而我们却不知行在何处,靠岸何时。
  (五)
  城市猎人将我们送到旅行社门口,我们下了车,看看坐在车里的潘虎已是精神抖擞,笑着向我们摆手," 明早见。" 目送那辆车转过街角,我们默默地回到房里。
  " 两个流浪汉明天就要回家了。" 外子拍拍我的头,"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片刻他已经传出酣声,而我一时竟难以入睡,我忽然发觉自己是一个边缘模糊、混浊不清的不明物体,这种感觉让我感到焦虑。
  转过脸来看看外子,大睡中的他怎么看竟都像个大孩子,他是个最能有效地利用睡眠的人,一旦没事做了,他会大睡特睡,不论多么嘈杂的环境他都能睡着。
  充满爱意地摸摸他的脸,他竟然撇着嘴角浅笑。窗外静静地听不见夜声,关掉床头的台灯,室内清光如水,困倦此时成功地擒住了我,灵魂漫游出去,离我越来越远……
  早起后是一番紧张的忙碌,洗漱,收拾行装,在餐厅用早餐。经理好不容易喊醒了德温特,黑小子匆忙背了大背包下来,在餐厅里洗脸刷牙,和我们一起早餐。
  在经理帮我们办手续的当儿,潘虎也赶来了,沙哑着嗓音和外子说笑,他逗我:" 一凡,我会想你的。" 我淡淡地一笑。" 真的,将来我会在深山老林买一片牧场,专为你们,如果你们在城市住烦了,就来找我,我们还喝酒,谈天,唱歌。" 不知为什么,我的视线竟然模糊起来。
  回到床上,躺在他的怀里,轻轻地抚摸他的肌肤,他拉过我的手握在手里,一脸的沉思:" 一凡,记不记得邹涛说起过的一个黑瘦精干、骑大摩托的中年男人?"
  我心里一惊:" 那个曾经漏网、行踪诡秘的要犯?" 我看看外子的脸:" 你是说潘虎。" 外子闭着眼一把将我紧紧一揽。
  " 就此打住,再别提这事儿了,好嘛?" ,外子抚了抚我的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们无能为力。" 潘虎说他要去新疆喀什,那里有一个面向印度、巴基斯坦的口岸,他是去易货,还是去会人?
  潘虎的音容笑貌和可可西里茫原惊奔的藏羚在我的脑海里重叠在一起,曾经和外子策划回京后将要展开一些有关环保及拯救野生动物的活动,给邹涛的队员们及他们所从事的事业造一些声势,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可我现在却要保持沉默。
  但愿这不是真的,只是我们错误的臆断。
  看着潘虎和外子策划未来,我那悲悯的心忽然变得那样柔软,但愿真有那么一天,我们共有一片宁静的牧场,我们的人生不再像牧人那样去转场、迁徙、长途跋涉去追逐水草丰美。
  也许,多少年后在突然到来的一个契机下,我们才会得以实现我们的梦想。现在,驿动的心仍然不会让我们停止漂泊,命运让我们拥有一颗渴望迎风飘流的魂魄,命运背后,是无常无定的人生。
  潘虎、经理将我们送到机场,一帮人道别了又道别,和外子走上舷梯,转过身去,偌大的机场,他们俩及那辆城市猎人吉普车孤独地横在末端,看不见他们任何表情。
  当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时,看着静寂空旷的原野,藏羚羊在可可西里莽原上疾奔轻盈的身影掠过我的脑海,我想起藏羚崇敬生命的传说。
  据说有一群藏羚被猎人穷追到悬崖边,一场野蛮的杀戮在即,这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藏羚义无反顾地向山崖跳去,看似忙乱实际是井然有序,一个个优美的弧线下年轻的藏羚在老藏羚的背上又一个起跳,轻捷地落到对面的山崖上,老藏羚却像中了弹的鹰笔直地坠下山崖,老藏羚以自己那不算太阔的背作跳板,将生的机会让给了年轻的藏羚,为生生息息繁衍不尽的群落。
  惊骇之余猎人们沮丧地放下猎枪。
  ……。
  回到北京,我们融入繁忙的城市节奏,隐入茫茫人海之中,只是,偶尔有一丝清风吹过面颊,我们的灵魂又会飘荡在茫茫戈壁崇山峻岭,那一瞬重浴斜雨山风松涛;交颈而眠的夜晚,喧闹的市声中,梦牵魂系的仍是雪域高原,以及那些相处虽短却已交付真情的人们……。
  站在天桥上,看着汹涌的人群车辆,我会茫茫然,不知自己究竟属于哪里,车辆和人仍不停地交错,忙碌写在人们的脸上,我想到但丁的《神曲》中炼狱里水不歇息推着铁轮的人们,猛烈的冲撞中他们会喊:" 你们为什么放弃?""你们为什么执着?"
  外子回京后很快进入状态,和原球队签了续约,在俱乐部和队员们训练。
  回京后繁杂的思绪困扰,惊觉到很久没来月经,又因了不明就里的倦乏与嗜睡,我和外子去了协和,趁女友当班细查一下,见到妇科的字样外子竟然惺惺起来,我将他扔在走廊的椅子上,让他自省。
  开好了检验单,女友笑笑:" 恐是有了。" 我更是一惊,跑出去找外子交费,走廊的椅子边已经围了一些人,外子,斜对着眼,作出一副痴相。高大的他坐在椅子里装出的样子真像大傻,跟出来要招呼的女友先笑起来,我拍拍他的脸,他才笑笑:" 完了?" 围观的人一哄而散," 要当爹了,你看你那样子。" 我忙说:" 还没验呐,别下结论,我好怕。" 外子已飞奔而去。
  检验结果,是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
  外子,在女友那间医室里,不顾众目睽睽,一把抱住了我:" 但愿我能给他一个最像天堂的地方。" 一个小护士,竟然热泪盈眶。
  从医院到家,外子没让我的脚粘地,一直抱着我。
  外子兴奋地完成了角色的转换,整天挂在嘴里的是我们的孩子,又打了电话给他的母,又将他母的交代细细地记在卡片上,又擅自替我向社长交了辞呈。
  几乎每隔一天训练回来的他要和母通电话。
  渐渐地我被传染了,作着准备,一天一天地等待。
  只是,我们的性爱竟然愈加激情,他会轻声问我" 不知是那一天,敦煌?还是在山上那次。" 深情地吻过我:" 要不就在青海湖。" 还会俏皮地:" 就叫他狂飚好了。" 说完自己先笑。每次情爱的狂潮后,他俏皮地捏捏我的鼻子:" 喂,医生说要节制房事呢。" 令人忍俊不禁。
  腹内小生命的萌动给了我全新的体验。
  我们买了很多有关孕期保健与育儿方面的书,外子还研究起食谱。在外子出外比赛及去基地训练期间,我们的两位母轮换来京小住,她们竟然是放心不下。
  朋友们摇着头:" 简直像过家家。"
  我变得非常地多愁善感。一天,外子弄来一部录像带,是有关野生动物生育习性的英文片子,其中有一段藏野羚的,将要临产的母藏羚带着未成年的小藏羚在严寒的高原艰苦地跋涉,长距离地迁往温暖的低海拔区域去产羔,一路上历尽艰险,还有偷猎者残酷的追杀,在这样的时刻公藏羚却没有和它们的眷属们在一起,母藏羚独自用它那巨大的生命韧性承受生育的危难,被追杀的惊惧,路途的坎坷,严酷气候的肆虐。
  我的脑海又掠过藏原羚在原野上疾奔的身影,像决了堤坝,泪水竟然夺眶而出,埋在外子温暖的怀中,竟是好久难以平息。
  人类已经将这些生来自由,高贵美丽的野生动物逼进了绝境。
  我开始利用孕期这大量的闲暇,整理幻灯片、我们在高原的录影带、照片、笔记。
  并尝试着写童话故事,充分利用自己在大学里学到的生物学知识,将动植物的各种特点、习性妙趣横生地编进了童话中,我要让我们的孩子从小就具有怜悯之心,爱护大自然的每一个生灵,平和地共同享有这个地球。
  在初冬的一个夜晚,外子也是才结束一段商业赛事,在家中作短暂休憩。我和外子看夜场电影回到家,刚走出电梯,便听见电话铃声,外子紧赶着打开房门,拿起话筒,那边已经挂了,没过半分钟,电话又响了起来,外子刚喂了一声,便急忙示意我,我奔进卧室拿起分机,里面杂音很大,但我仍听出潘虎那低哑的嗓音,没有寒暄:" 戴维我遇上了麻烦,想去北京避避。" 外子没有回答,我手心浸出微微的汗。" 我想也没必要瞒你,我和两个兄弟在做野生动物毛皮走私给巴基斯坦商人,察子盯得很紧……,请别告诉一凡好吗?相信我,戴维,我没有参与杀戮,我只是高价收购,更高价脱手……,你在听吗?" ,听见外子问:" 你现在哪里?""你别管,我在等你回话。" 半晌才听外子艰难地说:" 让我想想,明天早上再回你话,好吗?""也好。" 挂断了。
  一夜的辗转难眠,我看着外子沉重的眉头:" 如果潘虎倾其所有,奉献给社会,可能免去牢狱?" 外子拍拍我的脸:" 你要是法官就好了。"
  " 要他来吗?" 我问。外子沉吟着:" 来了更好,让他去自首。" 我紧紧地拥住外子。
  第二天等了一天,没等到潘虎的电话。
  我们的幻灯片、影带开始先在庄子的马场为游人展放。有些计划也开始慢慢地付诸实施。
  我们请一位著名的书画家写了一幅字:" 自扫雪中归鹿迹,天明恐有猎人寻" ,挂在庄子白宫的大厅内。
  好字与唐代诗人陆甫名句,耐人深思。
  我们讲白居易买鹰放飞的故事,参照古人,我们究竟有没有认知我们、世界、生命?
  朋友们都参与进来,并且策划明年的藏北之行。
  李嘉豪煞有介事地对外子说:" 戴维你看我这辆小车是不是该换成有点男人气的?"
  我们的孩子还没出世已经有了一大堆名字,诸如狂飚,小牦牛,戴雄(袋熊)……。
  我想起元朝赵孟的那句诗:" 同生今世亦前缘,同尽沧桑一梦间" ,后面还有两句" 往事不堪回首论,放生池畔忆前衍".
  我们都期待着,明年。
  我和外子的爱情,也是越来越圆满。
  圣诞夜,一群朋友狂欢后,我和外子走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外子轻轻地搀着我。我已经是显得臃肿,脸上也有了难看的斑痕,外子一脸的爱怜。已经分离一个多月,忙于赛事的他这次是抽空回家,明天一早还要回队,我心中是非常的不舍。
  夜色中人们的脸上是那样的喜气洋洋,只听他慢慢地说:" 一凡,有了孩子,就不可能随心所欲地去远行、飘荡了。" 他笑着看我:" 要不,送他到爸妈那儿?" 我看看他说:" 不行,我要听见他每一声啼哭与欢笑。" 外子停下脚步,抱住我吻吻我的头发,我看住了他:" 还有你,戴为民,不论你到哪里,我们都要追随你。" 他坏坏地盯着我:" 你不是说假如有更精彩的世界,你会放了我。" 我捏捏他的鼻子:" 你别想,这一生,无论发生什么,生病,老死,外面世界的诱惑,我们将一起面对。" 外子几乎将我举起来:" 一凡,这句话,我等了好久好久,你,终于说了。"
  爱和信念已经成熟了,我们的分别,也很轻松了。
  清晨,他悄悄地吻了我,匆匆地归队。
  不像以前,每次分别,是一场难分难解的拉锯战。
  家,已经趋于完整了。对生命及生存的意义不存在任何怀疑了。
  在那个温暖的四月,我剖腹产下一个体重和身高都超标的男婴,在即将满月的时候,被评为最有价值的球员的新爸爸载誉归来,全然忘了怎样走路。
  看见他的复制品,他喜昏了头。
  你可以想象到,他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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