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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鞋子旧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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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原上草
  • 2017年7月19日 20:34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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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17-7-19 20:34   浏览:509  

    “五一”还没过,妻就不只一次地对我讲:“给你买双凉鞋吧”。但每次我都没答应,只是说“去年买得那凉鞋又不是不能穿”。这倒不是家境不允许,只不过觉得一双皮凉鞋怎么也得穿两三年吧,再说一年里就穿那么一季、平日又不是走很多的路。到了七月初,妻去逛商场,花一百来块钱自己买了身夏装,却顺便花二百多块给我买了双凉鞋。买就买了呗,还能不穿?穿上一试,不紧不松地合脚,尤其配上灰白的裤子、蓝色的“T恤”,连女儿都说:哇,好“靓”的“帅哥”呀。晚上,我打一盆水,并把那鞋子搁在一旁,洗完脚,又剪了脚趾甲。看着我那样子,妻“噗哧”一声就笑了:你还“宗教”情结呀,为一双鞋子洗礼?妻的话正好似一粒石子投进一湾清浅的水里,激起经年的沉积升腾,向四下漫延开来……点击查看原图
        那时的村子里,一年四季无论男女老少,清一色是穿“千层底”的布鞋,所以做鞋子便成了已为人妻人母的女人们、有了婆家还没过门的“媳妇”们的家常事。在我,自襁褓到十七岁,一直是穿娘做的鞋,总共穿了多少双娘做的鞋子已是不可计数,只那样式大概就有“老虎鞋”、“方口鞋”、“松紧鞋”等好几种,当然也有哥哥替换下来的各式布鞋。想来,那布鞋子就是耐穿,最多是因了少年长得快,穿个一年半载便不再合脚,或者让大拇脚趾顶开了洞便不再去穿。从小到大,娘不但为我做过许多鞋子,也无数次地亲手为我穿过鞋子,记得真切的一幕就是:我斜倚在“前后门”过道的墙壁上,抬起一只脚,娘慢慢地弯曲了腿,蹲下,一手托着我的脚,一手把那新做好的鞋子边轻轻“崴扭”着穿在我脚上,然后把我的脚放下来,说:“踩踩,试试挤脚不”。看看割着外侧的脚踝,娘就从一个破麻袋包里掏点棉花,捏成一小层,给我垫起来,临了照我脚背上“啪”地打一下,说:“你这大拇脚趾头咋长的,‘大拇脚趾头长,不孝顺爹和娘’”。
        做“千层底”的布鞋,全用手工。平日先要备好了两样材料,一样是麻线,另一样是“布饼”。搓麻线一般要逢了阴雨的天,在这样子的天气,麻因为得了潮湿,搓起来走线快,还绞得实。不过,搓麻线确是个要吃皮肉苦的活。现在想想,为了一家人脚上的鞋子,也不知道娘吃过多少皮肉苦。又是一个阴雨的天,看看已没了别的家务活可做,娘就拿了一大把白里有些发黄的麻,提一个小板凳坐到“前后门”的过道里。娘先是把那一大把的麻搁在大腿上,然后探下身去,绾一只裤腿至腿弯处,并小心地用手指碰碰、按按和用手心抚摸几次那裸出的腿部;娘又把这只绾起的裤腿放开,再绾起另一条裤腿,又是碰碰、按按和抚摸几次那裸出的腿部。最终,娘便选择了哪一条腿开始搓麻线。那些年的阴雨天里,我不只一次地看见,娘用以搓麻线的腿部布了片殷红的点点,细看时,每个红点点都占一个毛孔,又分明是一片血点点。这时,娘从那大把的麻线里顺出一绺,又分成两股搭到腿上去,然后一手捏住两股麻线的分岔处,另一手由上而下优美地一搓。这一搓,随着两股麻“扑楞楞”地打转并绞成了线,娘的嘴里就发出“咝——”地一声,这声音虽是轻,但我听得分明。这么反复了几次,娘不再发出“咝——”地声音,大概娘的心、娘的每一根神经已是适应那“疼”了罢,就只是不停地重复着那单调而优美的动作。等到搓成了不少的麻线,娘便一条条盘成个“8”字型套在一起,呈长长的一串。打“布饼”要在晴朗的天才能做,虽然不比搓麻线,要吃皮肉苦,但却是一个费时和用力气的活儿。每要打“布饼”的时候,娘先去把大门口的门板卸下来,横担在两条凳子上,再捧一些高梁面掺了水,用那个喂猪的铁锅熬面浆。这些事全做妥当了,娘就从一个袋子里翻拣那些杂色布头和小布片,比比量量、仔仔细细地粘贴到门板上去。这般粘贴好了一层,待有些阴干了,再粘贴一层……如此粘贴了厚实的若干层之后,娘就把那门板搬到树底下或靠墙的阴凉里,好让那厚的“布饼”慢慢阴干,不至于因了太阳的曝晒而干得急,伤了“布饼”的质地。如今,娘整整八十岁了,每看她苍老的脸,就会忆起那一张张的“布饼”,以及穿着那用“布饼”做的鞋子所走过的一程又一程。
        比起搓麻线和打“布饼”,纳鞋底算是雅致的活儿了。在我的感觉里,它更是充满着诗意的回味,尤其那一扎、一拉、一拽的动作,仿佛是要把一家人的日子缝织得细密一些、再细密一些。记忆中,每逢夏日的阴雨天和有月的夜晚,娘每每就在透着悲凉的低吟里专注地做着手上的活儿。能不是吗,在这般光景里、在那些反反复复、悠长悠长的动作里。况且于八、九岁,娘就跟着外祖母去讨荒要饭,坐在路边等待外祖母,哭得天昏地暗;为姑娘时,赶了毛驴往坡里驮粪,每每天黑到地了才回家转,为“驱邪”、为迷惑坏人学会了抽烟叶;及至嫁给我的父亲,一次次为躲避兵祸而钻进大山里去……每逢这个时候,我便盼着小姨来、盼着三婶和三姨来。因为她们一来,就可以边拉着家常边做活儿,娘的脸上也就添了笑容。有一回,天正下着雨,三姨赶了来和娘一块纳鞋底,不知是说起什么事呢,娘就接了话茬说:“嗯,这是上鞋不用锥子,‘针’好”,两人就“哈哈”地笑。这时,三姨喊了我的乳名:过来,姨给你“把个昧”(即“迷语”)猜猜,“屋檐对屋檐,屋檐底下一只船”。这个“昧”我从别人那里已不知听过多少次了,随口就说:“是眼睛”。于是姨就夸我聪明,娘便紧接了姨的话茬:孩子小时怕不“长命”,长大了怕不正干,娶了媳妇又怕忘了娘,以后还不知道出落个啥。
        确凿的事实是,直到现在我也没有亲手为娘买过一双鞋子,真的!所以妻常常说我是“马大哈”,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而我则说:你看娘那小脚,如今哪有卖这种鞋的,你看着为她买就行了,这不就也有我的份?!尽管如此,前些年我回老家的时候,娘还说再给我做双布鞋,以为“穿皮鞋‘束’脚”,做双布鞋“好在家里头穿”。在我的印象中,娘好似从没走出过那山村,根本不晓得“城里人”哪还有穿手工做的布鞋的啊。特别在十七岁那年,我已是考入了煤炭行业办的一所技校,期末时上边为学生拨的生活费用不了,校方便按规定发给了学生。用这钱,我平生第一次买了和穿上了皮鞋。放假时,我回到家,“梆梆梆”进了娘的屋,娘说了句“放假了,是不”,然后就将眼光移到我的脚上,说:“嗯,穿皮鞋看着就是精神,行了、行了,用不着娘给你做布鞋了……这一双皮鞋还不穿一辈子?”
        妻给我买来凉鞋的第二天,就把我以前替换下来的各式旧鞋子拾掇了一方便兜,当破烂扔进了垃圾箱。我知道后对妻说:那些还是能穿啊,要是在雨天……没等我说完,妻就说:再买、再买。我当然晓得妻的心思,她是要让自己的夫君“精神”些,别在人前落“寒碜”。但这总令忆起早年的我,忆起娘为我、为一家人做鞋的日子,并深以为:两只呈弧度的脚板,登一双船一样的鞋,不论新鞋子、旧鞋子,它们都曾经那么踏实而优美地引渡着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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