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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枣树[散文]
位置: 首页 > 原创散文[ 发布时间: 2018-09-09  作者: 原上草  阅读: 506 ]
    是祖上留下来的罢,或许。但是,那些有园子的人家,家境大多并不殷实;那些园子也没有什么雅致的、动听的名,都叫“园子”。一般说,园子很是荒芜。落叶经年覆盖,细小的石子毫无章法地躺在地上,旮旯里堆着柴垛,杂草丛生着,荆棘结簇成片。高大的树木确是不少,初春的时候,成穗的、白的或浅紫色的槐花满枝;到了晚秋季节,掩映在绿叶间的枣子涨起通红的脸,招惹着行人特别是孩子们的眼。
    老家东邻的“明成”老哥为什么管我父亲叫“二舅”,这里头的蹊跷到现在我也是弄不明白。不过,因为是邻居又和明成老哥是兄弟,因为与明成老哥唯一的儿子“大立”同龄,也因为明成老哥的屋后有一处好玩的园子,所以我常常很是随意地到明成老哥家里去。当初,园子里有两棵结果子的树,那棵桃树紧挨着园子的西墙,株不高,杆却粗壮,长势很好,样子生得很美丽,有几枝还探头探脑地伸到石墙的外边,至春风送暖,那桃花点点生动、朵朵灿烂;紧挨了园子的东墙便是那棵红枣树,树高大概三四丈开外,枝丫漫盖了一溜墙头,粗糙的树皮正象大立二奶奶挂满风霜的脸。园子里还圈着一只奶羊,二奶奶常常去挤了羊奶,放些白砂糖煮过了让大立喝。那时,大立的奶奶和二奶奶身体还很壮实,同在一个天井里,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与两位老人的相处,大立和他的姐姐们以及妹妹“兰子”很不一样——与奶奶形似路人,而与二奶奶万般亲和,一当伙伴们在园子里玩腻了,大立会领着大家到二奶奶屋里去,却从不到奶奶的屋子里。这许是大立由二奶奶照看大的缘故罢,也许二奶奶是个“说事”的好手的缘故罢。
    “红枣树长得很慢,不过红枣树从很小就开始结枣子了。你们是不知道,这棵红枣树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二奶奶一“说事”,总不由自主地瞅着那棵红枣树,仿佛红枣树也在倾听,仿佛那正在说的事儿就挂在红枣树上。“你们是不知道,在俺和你们这般大的时候,世道真乱哩,‘邪谋鬼祟’的事也多。以前咱庄有个李大八,家里穷啊,就当了土匪,有一年这个李大八回庄来抢媳妇,他人真笨,当土匪还那么笨,看见谁家的媳妇自个儿在路上走,上去背起来就跑,你说咋着?,叫谁家那媳妇一口就咬下只耳朵来……庄东北头谁家的那个大爷,准是喝了酒,喝了酒走夜路最好招‘邪谋鬼祟’,本来出了庄向西走,你说咋着?他咋还在庄东头山跟前一座坟的案石底下睡了一宿,他自己还不知道咋去了那里……还有庄南头的张怀刚,你们是不知道,他人老实、没脾气,老实、没脾气的人也好招‘邪谋鬼祟’,刚拐进咱这道胡同呢,一下子啥都看不见了,往前走总觉有个人挡着路,咋走也不动,就往边上走,其实也不叫走,该叫爬,他人就爬到咱这道墙头上,一摸就摸着了枣枝子,还爬,一下子就折断根枣枝子摔下墙头,脸划破了,额头也摔破了,流了不少血,一见血,‘邪谋鬼祟’就不管事了”。二奶奶一个晚上能说好多“事”,每件事都不长,却很是耐听,又“唏嘘”着加以轻重声调的渲染,每每直说得如豆的煤油灯火晃晃悠悠,孩子们“支楞”了耳朵、屏住了气息、瞪大了眼睛,到最后家远些的孩子谁都不敢自己回家里去。
    二奶奶偶尔也会说一些听了让人感到美好的事。柳杨树、梧桐树,甚至槐树已发了芽、长了花、窜出了叶角角,燕子也刚刚回来,高高的飞在天幕上、低矮地掠过麦苗儿、穿梭在斜风细雨里。“燕子可是益鸟,还爱干净,谁家行善、行好,燕子才在谁家做窝,要是燕子不在谁家做窝,准是不会行善、不会行好。你们是不知道,除了雨后的天,这燕子只去河涯上、溏边上含泥做窝,别处有泥的地方它是不去的;还会把小燕子拉在窝里的屎含出来;保准很少落在墙头上,只落在地上和屋脊上;长叶子的树它不会去落,只会落在干枝上,大概不落槐树、桐树,它会落在枣树上。”二奶奶很象一位先生的样子说着这些事。“你们是不知道,枣树有灵气,要是有谁使坏,把枣核用马尾或是头发拴住挂到枣树上去,这枣树就会‘疯’了,就不会再结枣子,好孩子都不能去做坏事”。又说“把枣叶晾干,再用文火焙过了,就能当茶喝……从前,有两个人都有会喝茶的本事,一个‘识水’,能喝出是用哪里的水泡得茶;一个 ‘识柴’,能喝出是用啥柴烧火煮得的茶。‘识柴’的给‘识水’的煮了壶茶,一喝,说这水不是天上落的,也不是地下冒的,就告诉他,这水是早晨从荷叶上兜来的露珠子;‘识水’的又给‘识柴’的煮了壶茶,一喝,说这柴不是枣枝子,也不是枣叶子,反正是枣树上的东西,就告诉他,这柴是脱了肉的枣核儿。”这天,二奶奶刚说完事,大立的妹妹兰子就咋呼,“下来呀,下来呀,枣又没熟,摘了也不能吃,吃了就拉肚子”,二奶奶见了就冲我嚷:“快下来、快下来,枣树神枣树神,掉下来摔死人”。说真的,对“天人感应”的那套理论我是不认可的,不过有些事情就是让人费解。大立的奶奶死后不几年,二奶奶也死了,是在冬天死的,待开了春,那棵红枣树朝向天井的几枝一直不见发芽,却是已经干枯,不知已是第几茬的一只奶羊也死了。二奶奶死后的第一年里,大立时常抱起那棵红枣树使劲地哭,仿佛红枣树就是二奶奶。因为这时的大立已经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所以谁都说大立的哭是真哭,是真为二奶奶的死伤心。当了大立抱着红枣树哭的时候,兰子会很懂事地跑过去:哭啥哭啥,你哭,还能把奶奶从坟里哭回来。兰子这么一说,大立就会收了哭声。
    二奶奶去世三年后的春季,园子里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本来,左邻右舍的人家都说,那树桃花开得比哪一年都好看,可是等桃花谢了,却不见结桃子,所有的枝子渐日枯萎下去,时间不长就从枝到干全枯死了,而那棵红枣树已是枯死的几枝却又冒出了新芽芽。虽说那些年春旱少雨缺水是村子常有的事,但这般怪事还不曾有过,再说别人家的桃树依然如常年,该开花时开花,该结果时结果。这件事很快就被人们忘记了,直到入了长夏,兰子去东湾里挑水,掉进湾里淹死了,人们才又记起这件事。说那桃树是兰子的命,桃树死了兰子也就不能再活。谁知道呢,这么巧的事,你能说人们尽是胡猜乱想?!那年的兰子十五六岁了,扎着马尾巴样的辫子,走起路来一甩一甩又一甩地好看,白里透红的脸正若桃花般的美丽。可是兰子的确死了,死得让一村人心痛,最心痛的当然莫过兰子娘我的老嫂子和兰子爹我的明成老哥。眼泪是心里的沙子,不管什么揪心的事,一哭出来心里或许就好受些,只是无论多揪心的事情女人可以哭得男人却哭不得。好些日子,兰子娘心里难受,又怕在家里哭扰了家人、扰了邻居,就自个儿跑到村外边去哭,哭够了又自个儿回来。明成老哥的心里能不难受?!可是,我真的没见明成老哥号啕地大哭过,只是见本就消瘦、不喜言语的他更加消瘦了下去、更加不喜言语。
    对明成老哥我有许多话想说,但我确信,他肯定是见不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明成老哥一直是村里的支书。最初,明成老哥要向全村人下个通知、讲一讲什么事情,或者咋呼社员们出坡,就提一只铁皮做的喇叭筒爬到红枣树上去,扯开了嗓子山喊。后来,村里家家户户都装了还要插一根地线的“喇叭头”,如此明成老哥算省了不少劲儿。他要求社员们要注意听“喇叭头”,好明白在伟大领袖毛主席领导下全国山河一片红的大好形势,只偶尔还要爬到红枣树上去山喊一回。某年的某一天,大概是我八九岁的时候,在路边手持了弹弓朝广播电线杆上的瓷瓶子瞄准,却正让明成老哥撞见,说:“啧啧,小兄弟,这可不行,这真不是闹着玩,这是违法”!想来,要是算上法制课,明成老哥这句话应是第一课,让我懂得了破坏通讯线路是违法的事、犯罪的事。再想来,我的家庭出身如果不是贫农,可能就有蓄意破坏的嫌疑,家人可能就遭了祸殃。谁说不是呢,我爹年轻时干过民兵,虽说一听还乡团、日本鬼子进村,就拖起根棍子往山里钻,却也有了干过革命的经历。我大爷九岁时就在日本人在“大荒地”开的煤矿上做童工,我的叔父也为富人家打过短工。正因为这,有一天明成老哥跑到我大爷家里去,要动员大爷入党。新旧社会两重天啊,大爷听明成老哥一说,好象猛然间开了窍,说:“入、入,我就是要入党,共产党、毛主席就是好,一人入党全家光荣”!其实,那时我大爷已六十多岁了,因为吃过苦、受过屈,又生活在农村,所以在这个年纪已是老态龙钟的样子,耳朵也已不好使。每逢开党员会,大爷就拎个小马扎赶到大队里去,明成老哥总会说:“大舅哎,你往前来、往前来……”。多少年以后,人们依然说起明成老哥发展我大爷入党的事,还说起明成老哥落下的那个毛病完全是干活累的!比之于现在,虽然有的说“别不拿大队书记当干部”,但确确实实,那年代的明成老哥当得叫什么干部、什么“官”!他不知道“定盘子”、发号召,只知道干,社员们干的时候他冲在前头,社员们歇着的时候他不肯歇,人又生得矮小、身材也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当明成老哥驾了手推车,载了满满两篓子的粪肥,带着社员往坡里运,顶多换来一句:别看人家明成个子小,可就是“筋硬”。这般年复一年,明成老哥终于落下“塌”了半边膀子的毛病。时光流转到了搞“单干”,实行家庭联产承包,明成老哥这才抽出身来做自已家里的事。他身体不行,干不了到外面去赚大钱的活,就养了牛、养了羊,这么张张罗罗地拆了旧屋盖了新房,为大立娶了媳妇。为盖那新房,明成老哥是请人作了规划的,进出的大门改了,园子占了,园子里的树木几乎全砍了,所留下的唯一高大的树木只有那棵红枣树。
    五年前我见到明成老哥是在给我父亲发丧的仪式上。七十多岁的明成老哥,趋拉着双腿,神情漠然地走到父亲的灵堂前拱手一揖,接着便双膝一跪,“呜……二舅啊……”,之后就起身趋拉着双腿走了。最后一次见到明成老哥是去年的秋天。回到老家,母亲对我讲:去看看你明成哥吧,他得了肺癌,快不行了。我去村里的小店买了点以为明成老哥能吃得下的东西就去了。一进门正碰上老嫂子,便把我领到屋里去,简陋得没法再简陋的屋子里,明成老哥躺在一张木床上打点滴。见到我进来,明成老哥很努力的样子动了下身子,却什么话都没说,在与老嫂子的交谈中,我也没问起明成老哥是否还能讲话。看到明成老哥想吐啖的样子,我赶紧扯块卫生纸去帮他擦拭,可明成老哥歪了头不让,并示意要老嫂子过去,令我一阵心酸……老嫂子送我出门,我不便再说起明成老哥的病,只是说:“这棵红枣树长得不赖,结了满树的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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